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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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少溫情的生活。

    她慢慢地從莫征的大手裡抽出自己的手,用食指撫摸着那粒黑色的紐扣,懷着莫名的、微微的期待和恐懼在猜想:他在望着她嗎?他在等她說句什麼話嗎?他會做什麼呢…… 莫征什麼也沒做,隻是重又抓住鄭圓圓的手,移向自己的嘴唇,匆匆地吻了一下便丢開了。

    他端起那杯滾燙的咖啡,用小勺攪着,用嘴輕輕地吹着,然後遞給鄭圓圓:“當心,還挺燙的。

    ” 鄭圓圓感到了些許的失望。

    接過咖啡的時候,她不由得在他那對黑色的眸子裡找尋。

    那裡,總是潛藏着的,随時準備對捉弄、侮慢以牙還牙的警戒,哪裡去了呢?那對什麼都不肯屈服的野性,哪裡去了呢?她看見,那對黑色的瞳仁裡,已經住進了新的主人。

    鄭圓圓的心頓時被柔情所漲滿。

    她還不太懂得他的愛和那愛的重量。

     莫征知道這是夢。

    他常做這種不愉快的夢。

    應該盡快地從這夢中醒來。

    他拼命想要睜開自己的眼睛。

    可是不行。

    他夢見他直挺挺地躺在馬路當間兒,馬路上的汽車、自行車全包圍着他,一個勁兒地朝他惡狠狠地按着鈴铛和喇叭,那些鈴铛和喇叭好像在說:“你再不起來,我們就要從你身上碾過去。

    ” 警察厲聲地對他吆喝着:“起來,你這個無賴、醉鬼,我要把你送到派出所去。

    ” 他想站起來申辯:“我不是無賴,我根本沒醉,我也不知道我怎麼會在這兒躺着。

    ”可他就是站不起來,也說不出話來。

    然後,人們開始啐他,罵他。

    心裡憋悶得好疼啊,他終于大叫一聲醒了過來。

     果真有一輛摩托的馬達在身旁響着,他朝那聲音側過臉去,隔着矮矮的松牆,他看見鄭圓圓咧開的嘴巴,淺褐色的風鏡後面,那雙任性的眼睛多了許多的妩媚。

     女孩子,騎摩托。

    有幾個女孩子騎摩托呢。

    不過她就是騎頭毛驢上街,莫征也不會覺得意外。

    他一個鯉魚打挺,從草地上躍了起來。

    頭發上沾着幾莖小草,敞開的領口露着他褐色的、結實的胸膛,在陽光下眯着惺忪的睡眼。

    活像神話裡,突然從青草地裡冒出來的一個人兒。

    新鮮,像那地上的青草一樣的新鮮。

     “在做什麼夢?”——她希望他常夢見她。

     “忘了。

    ”他再不願提起。

     “你什麼都會忘記。

    ”——竟不在夢她! “我隻記得陽光下,那個騎紅色摩托,帶淺褐色風鏡的姑娘。

    ”好像在說一個遠在天邊的人。

     “那姑娘怎麼樣?”她順着往下接。

     “脾氣壞透了。

    ”他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

     “那可不好,你應該丢了她。

    ” “是啊,看來隻好這麼辦了。

    ” “你敢。

    ”她忽然正色,然後噘起嘴巴,使勁地蹬着摩托的腳踏闆,開始發動。

     莫征跳過松牆,一把捏住閘把。

    “圓圓。

    ” 鄭圓圓把頭扭開,不看他,微風掀動着她後腦勺上的短發,鬧得莫征心緒撩亂。

    “圓圓。

    ”他懇求着。

    唉,剛才還是風和日麗的,一會兒就變天了。

     “嗯?”鄭圓圓心軟了。

     “上哪兒去?” “看爸爸。

    他主持部裡召開的一個思想政治工作座談會去了。

    ” “他不是在家養病嗎?” “這次座談會本來由田伯伯主持,聽說前些日子有誰又提出了什麼口号,田伯伯便提出這次座談會往後推,看看形勢再說。

    部黨組裡大多數人堅持會議按期召開,不同意往後拖。

    田伯伯不知道為什麼沒有參加。

    這樣,爸爸隻好倉促上陣。

    今天下午是會議開始,爸爸要講話的,他連講稿也沒有就去了。

    我擔心他太累,心髒病會發作。

    另外,他自己也鼓動我去聽聽,老說我知識面太窄,應該趁年輕,記憶力好的時候,多了解一些社會。

    ” 鄭圓圓對他說過,全家人裡她最愛的隻有爸爸。

    莫征想起自己的父親,那軟弱的、經常處在驚悸不安狀态下的書生。

    就連搖頭、歎息這樣的事,也要躲到書架子後面,才敢稍稍地放肆一下,而且還要輕輕地、輕輕地。

     會議室不大。

    鄭子雲看見女兒從旁門溜了進來,在葉知秋的身旁坐下。

    他覺得眼前像是亮了許多。

    圓圓是他的月亮。

    她總在惦記他:身體、情緒、工作。

    那麼一個小人兒,能為他想到這些,真是不錯。

    可她早晚有一天會出嫁,會離開他。

    那麼,他那個家真沒有什麼讓他留戀的地方了。

    她會嫁個什麼樣的人呢?在這個問題上,他覺得她随時會朝他和夏竹筠甩過來一枚炸彈。

    近來她的行蹤有點詭秘,是不是在戀愛?如果她自己不說,鄭子雲決不主動問她。

    即使對自己的女兒,他也給予平等的尊重。

    他從不私拆女兒的信件,也不趁她不在,偷偷溜進她的房間,看她的日記或是想要尋出點秘密。

    夏竹筠這麼幹的時候,他總是想法制止。

    她呢,一面理直氣壯地拆圓圓的信,一面挖苦他:“她小的時候,我還給她把屎把尿呢,現在信倒不能看了,真是怪事。

    少販賣你那套資産階級的教養。

    我看哪,是不是你自己有什麼怕我拆的信?”鬧得他隻好對圓圓說:“你的抽屜上是不是安把鎖?” 汪方亮正在講話:“……有人提到過,政治是統帥,是生命線,怎樣提,可以繼續研究。

    小平同志說過,四化是最大的政治。

    因此,四化就是最大的統帥,如果我們的思想政治工作把人的思想、精力、幹勁都轉移到四化上來,思想政治工作就是名副其實的靈魂、生命線。

    否則,叫什麼也是扯淡。

    ” 鄭子雲挨着個兒巡視着每個人的面孔,希望看出人們的反應。

    他的眼睛和楊小東的眼睛相遇。

    也不知楊小東怎麼想的,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

    鄭子雲稍稍地擠了擠自己左邊的眼睛,算是打個招呼,楊小東向他規規矩矩地點了點頭。

    不好,怎麼一進會議室,在飯館裡那麼招鄭子雲喜歡的、生龍活虎的勁頭就沒有了? “……由于十年動亂,外來和内在的社會影響,在思想上産生了某種程度的混亂,有些青年職工思想空虛,從‘四人幫’的‘精神萬能’,走向另一個極端的‘物質現實主義’,實際上是個人利己主義……” 鄭子雲看見楊小東皺了皺眉頭。

    是表示贊同,還是表示反對? “在這種精神狀态下,如何實現四化?我們工業企業的各級領導必須不失時機地、及時地注意這個問題,嚴肅認真地加強這方面的工作。

    現在和戰争時代不同了,那時的主要對象是軍隊。

    今天是搞社會主義建設,搞四個現代化,對象是廣大職工,問題更複雜了。

    軍隊至少沒有房子問題、拖兒帶女問題、上山下鄉問題、工作環境問題等等。

    我們面臨許多新的問題。

    要在總結我們固有經驗的基礎上,加以發展。

     “有人說,我們隻能學習西方的生産技術,自然科學,不能學管理,因為那是上層建築。

    我認為不一定對。

    沒有好的管理,再好的技術設備,也不能發揮作用。

    我們不能學清末的洋務派,見物不見人。

    一切要從實際出發,千萬不能再搞那些形而上學的東西了。

    有些東西可能現在用不上,但将來可能有用。

    現在不學,将來就晚了。

    我認為許多學科都有助于我們從社會的各種角度研究人,做好人的工作,發揮人在四化中的作用。

    因為人的思想是客觀社會的反映,要做好人的思想工作,不能不研究一個人生活的環境,比如曆史、文化、國家體制、社會制度、勞動環境、家庭狀況以及個人的習慣和修養。

    所以不要再空談什麼生命線和靈魂了好不好?” 講得不錯,老夥計。

    鄭子雲很滿意,用右手的中指,輕輕地,有節奏地叩擊着桌面,好像在給汪方亮的講話做伴奏。

     鄭子雲和汪方亮共事多年了,但仍覺得汪方亮是個舉措無定、不大好捉摸的人。

     為了到底開不開這次會議,大家鬧得很不痛快。

    田守誠好像從來就沒同意過召開這個座談會。

    今天,他索性不到會場來了,連個照面也不肯打。

    也好,原本不希望他來念那套經。

    他是第一把手,不請他講話說不過去。

    位次,這幾乎是鐵定的一套禮儀。

    雖沒有什麼明文規定,可比神聖的法律條文更加威嚴,絕對不能亂套。

    要是請他講,他準會念緊箍咒。

    鄭子雲不想把這次會議開成一個布置工作的會議,把那套已經跟不上形勢發展需要的辦法往下一灌,然後與會幹部回去照樣一搬。

    他想在這次會議上,和處在實踐第一線的以及搞理論工作的同志一同研究些問題,商議些問題。

     田守誠反對這次會議,自然有他的考慮。

    鄭子雲在會上,即使不和上面唱反調,至少也得鬧出點新花樣。

    鄭子雲曾激烈反對“興無滅資”的口号:“什麼叫‘資’,什麼叫‘無’?搞清楚了沒有?概念還沒搞清楚嘛。

    這麼一來,又得像‘文化大革命’那樣,打得亂七八糟。

    說不定那些喊‘興無滅資’喊得最起勁兒的人,恰恰在搞‘滅無興資’,把封建主義的糟粕,當作無産階級的意識形态去兜售。

    ”這一席話,聽得田守誠直搖頭,但他按捺下他的反感,一言不發。

    反正他已經表示過他的意見,黨組會議的記錄本上寫得一清二楚:會議暫緩召開。

    将來出了什麼事,萬無一失,有據可查。

    至于别人,愛怎麼折騰就怎麼折騰,就是下地獄,跟他有什麼關系? 汪方亮沒說同意會議延期,也沒說同意按期召開,隻是大講了一通傳統教育。

    黨組會後,在研究會議具體日程時,因鄭子雲還在養病期間,汪方亮同意由他主持會議。

    可是臨近會期,他突然聲稱拉肚子,幾天不來上班。

    會務組的同志急壞了,一個部長也不到會,這個會還怎麼開?田守誠早已有言在先,不能再去找他。

    鄭子雲在病中,給他增加負擔于心不忍,何況他根本沒有準備。

    要不是鄭子雲打電話詢問會議準備情況,自己決定:“好吧,我去主持。

    ”真不知如何是好。

     鄭子雲到了會場,才見到汪方亮的汽車也停在院子裡。

    而且講話還講得這麼精彩,簡直有點像是玩把戲、捉弄人、吊人胃口。

     這過程,葉知秋是知道的。

    因此,當鄭子雲向她和她身旁的鄭圓圓微微點頭的時候,她也高興地對他微笑。

     鄭子雲忍不住插話:“三中全會以來,我們解放思想,開動機器,通過實踐是檢驗真理标準的讨論,社會主義經濟建設從理論到實踐都有很大突破,經濟調整和改革工作正在進行,按經濟規律和科學規律管理經濟的工作,開始逐步實現。

    但同時也出現了不少新問題:在一些同志中有這樣的思想,好像已經按勞付酬了,隻要‘錢’書記動員就可以了,思想政治工作可有可無了。

    其實,現在群衆中需要解決的思想問題很多,黨内需要解決的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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