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關燈
” “那麼唱你會唱的吧!” 她凝眸沉思一會兒,輕聲唱了起來: 讓我們蕩起雙槳, 小船兒推開波浪, 海面倒映着美麗的白塔, 四周環繞着綠樹紅牆。

     小船兒輕輕飄蕩在水中, 迎面吹來了涼爽的風…… “别唱這歌!”他突然大聲打斷她。

     “可是你說過的,你要陪我一塊兒回去。

    ”她不無委屈地瞧着他。

     回去?如果我真能陪你回去,我甯可少活十年!他蒼涼地想。

     她又說:“少女時代,我最愛唱這支歌!” “原諒我,咱們一塊兒唱!”他内疚了。

     于是他們一塊兒唱: 紅領巾迎着太陽, 陽光灑在海面上。

     水中魚兒望着我們, 悄悄地聽我們一塊兒歌唱…… 另一條遊船與他們的遊船對駛而過。

    船上有六七個小夥子,其中一個朝他們喊:“紅領巾,為什麼不向叔叔們敬隊禮呀?”其餘的一陣哄笑。

     他們仿佛沒聽見。

     他們懷着淡淡的感傷唱着逝去了的美好年華。

     做完了一天的功課, 我們來盡情歡樂。

     我問你親愛的夥伴, 誰給我們安排下幸福的生活?…… 我問你親愛的夥伴, 誰給我們安排下…… 她忽然雙手捂住臉,悲傷地哭了。

     他停了槳,說:“别哭。

    我不是在陪你回去嗎?” 她邊哭邊說:“我真傻……我明知道……永遠也回不去……可卻……那麼想重新回……去……” “我愛你!……” 除了這句,他再找不到别的能安慰她的話。

     當他們的船到達對岸時,岸上有一對中年夫妻請求他們将船轉讓。

    當父親的懷中抱着一個女孩。

    妻子焦急地向他們述說,孩子不知為什麼大量流鼻血,已經昏迷不醒。

    她一邊說,一邊從錢包裡掏出幾十塊錢往他手中塞,他拒絕接受。

     他們将船轉讓了。

    她還寫給那當父親的一個出租汽車站的電話号碼和一個人名。

    并告訴說:“這人是出租汽車站的調度,你們就在江畔那個公用電話亭打電話好了。

    我叫吳茵。

    你們說是我的朋友,這人一定會盡快派出一輛車來接你們去醫院的!” 望着遊船劃回江那邊,他們才轉身朝一片小樹林走去。

     雖然是星期天,雖然租到遊船的人很多,但大多數遊船迷戀着風平浪靜的江流,像滑冰愛好者們迷戀冰場一樣,劃着遊船在江面往來。

    靠在江這岸的隻有四五條遊船,分散地拴在定船樁上,像四五隻互不理睬的喜歡孤獨的卧羊。

    它們的主人全是釣魚的,隐蔽到什麼不受幹擾的地方垂釣打坐去了。

     江這岸是另一個世界。

    一個無人的,春意勃發的,觸目皆綠的,靜谧的世界。

     小樹林中更加靜谧。

    是片雜樹林,有挺拔的白楊,枝杈任性生長的榆樹,柔“發”及腰的柳樹,還有桑樹,還有“飛刀”樹,還有一些他們叫不出名的樹。

    連鳥的啼聲也聽不到,鳥兒不知為什麼竟不光顧這片小樹林。

    林中的青草一寸多高了,嫩綠的草尖,鵝黃的根莖,如同冬季某些人家裡水栽的蒜苗。

    清新的空氣中彌漫着深春植物的香蒿般的沁人心脾的馥芳。

    明媚而和煦的陽光,避過各種各樣的樹冠,溫暖地照耀在林中,照耀在他們身上。

     他們互相凝視着,感到自己在對方面前毫無原因地顯得拘謹了,羞怯了。

     他們互相凝視了一會兒,都漸漸微笑了。

     她說:“我已經把它們扔到江裡去了。

    ” 他問:“什麼?” “船票。

    ” “你真狠心,‘他們’之中一半人不會遊泳啊!” “‘他們’淹不死的。

    咱們的船剛剛離岸我就偷偷請‘他們’下船了!我不希望有你那種感覺,好像無數的影子都和我們在一起似的,今天我要和你一個人在一起。

    ” “我也希望和你一個人在一起。

    隻是預先通知了他們,他們卻一個也不來,我感到被冷落了!” “為了我,高興起來好嗎?想想我在船上對你說過一句什麼話?” 他便握住她的一隻手,将她輕輕拉入懷中,緊緊擁抱着。

     他們的雙唇久久地久久地吻在一起。

     他們的雙唇終于戀戀不舍地分開了。

     他們在一片草地上并肩坐下。

    他們握在一起的手依然互相握着,他們依然臉對着臉,他們的目光依然彼此凝視,他們的心靈依然陶醉在久久親吻的那一心魂迷蕩的時刻。

     她說:“我苦戀了你整整十四年,今天才……” 他握住她的雙手:“聽着,誰阻止你成為我的妻子,誰就是我王志松不共戴天的仇敵!” “今天,我已經向法院寄出了離婚起訴。

    ” “不管法律如何判決,咱們的命從今以後要牢牢地拴在一起!” “今天晚上我就要搬到報社去住。

    ” “每天晚上我都要到報社陪你度過幾小時!” “有了你的愛,你不在我身邊,我也不會感到孤獨了!” “有一件事,我必須預先告訴你。

    我……有個兒子……” “是……你和她的?” “不。

    我和她之間從來也沒有過那種事。

    那孩子,是一個上海女知青在大返城中抛棄的。

    是我們北大荒知青的後代!我将他抱回了家,要将他當成自己的兒子一樣撫養!” “那就讓我做他的親媽媽吧!” “我們永遠也不能讓他知道被抛棄的身世!” “志松,我也要告訴你我的身世。

    ” “你?……” “我的父親并非我的親父親,我至今不知我的親父親是誰。

    媽媽病故之前,才向父親忏悔。

    我是她和另一個男人的女兒,但她沒說出那個男人的姓名。

    這件事,對父親感情上的刺激太大了!父親比母親更愛我。

    他萬萬也沒有想到,從小在他懷抱裡長大的女兒,竟不是他的親生女兒!可是他隻有我這麼一個女兒。

    他愛我,我又使他恨母親。

    他在感情上離不開我,在心理上又難以承認我是他的女兒。

    母親活着的時候,我始終難以理解,父母之間的感情為什麼那樣冷漠。

    母親去世後,我不明白父親為什麼有時疼愛我,有時卻厭棄我。

    我到了安徽農村以後,父親才在一封信中将這一切都告訴了我……父親在信中寫了許多忏悔的詞句。

    他說他從此再也不會厭棄我了……因為除了我,他再也沒有第二個兒女……那天刮大風,天昏地暗的,我一邊看信一邊哭……後來我返城了,他覺得他幸福極了,因為他從此不用挂念我了……後來我結婚了,他高興地對我說,他死了也瞑目了……有一天我忍受不了内心的痛苦,我跑回家,将我的不幸全部向他傾訴了……我流着淚跪在他面前說:‘爸爸,救救我吧!……’我真糊塗,父親有什麼能力救我呢?他當時呆得像一個石頭人……幾天後他瘋了……父親沒救得了我,我反而害了父親……他如今已經在精神病院度過三年了!我可憐他。

    答應我,等我們成了夫妻後,隻要我們的住房條件稍好一點,我們就把他從精神病院接出來,讓他和我們一塊兒度過晚年,我要用一個女兒對父親的愛,醫治母親在他心頭造成的創傷。

    你答應我嗎?” “我答應你,我也要像一個兒子一樣照料他!” 她又情不自禁地撲在他懷中了。

     他說:“我們坐在長椅上的時候,你不是說真想在我懷中睡一會兒嗎?你就睡吧,你可以一直睡到日落黃昏!”他吻了她一下,撫摸着她的臉頰。

     她便微微閉上了雙眼。

     小樹林靜谧得仿佛在做着美好的仲春之夢。

     “這兒多靜啊!”她閉着眼睛喃喃地說。

     他又輕輕吻了她一下。

     “我真想要……”她握住他的一隻手,将他的手緊貼在自己臉頰上。

     “要什麼?” “要你……” “你不是正在我懷裡嗎?” “所以我這時刻真想要……你……” 她的臉紅得像朵玫瑰。

     他終于明白了她的話,他對她的愛頓時充滿了他的整個心! 她此刻說的話使他想起了她昨天對他說的話:“那你救我吧,我再也忍受不下去了!……” “不會有人到這裡來的,十一年了,我和那頭雄海狗睡在一張席夢思床上,他還在床四周鑲滿了鏡子,他還騙我服下從外國人那裡搞來的印度春藥……這裡多美好,這裡多甯靜,就讓這片青草當我們的床吧!我想要……我想在這裡要你!……真的……我們為什麼不?……” 她說這番話時,睜開了眼睛。

    她的眼睛是那麼明亮,她的目光是那麼坦率地仰視着他,她的雙眸閃動着熾熱的情焰,她的語調卻是那麼平靜,她的表情卻是那麼聖潔。

    她一點都不為自己的話感到羞恥。

     她在默默地乞求着,真摯地期待着。

     他突然将頭埋在她懷中,更緊更緊地擁抱着她…… “多麼動人的情形啊!”忽然有一個人大聲說,并拍了幾下手掌。

     他擡起頭來,見是她的“丈夫”站在他們跟前,脖子上吊着一架照相機,大而胖的臉盤上呈現着矜持的微笑,仿佛是從地底下鑽出來的。

     “夏娃在求歡,而亞當卻哭了!” 她依舊偎在他懷中,一動也沒動,挑戰地瞪着她所仇恨的這個男人。

     “你們可以改變姿态了,我已經為你們拍下了剛才的鏡頭!完全可以作聖經的彩色插圖!” 他們站了起來。

     “你摔碎了一架照相機,可是我又借到了一架。

    我還是有點先見之明的,料到會有如此動人的情形。

    ”那雄海狗般的男人得意洋洋地對她說。

    随後瞧着他說:“這裡多美好,這裡多甯靜,你為什麼不滿足夏娃的欲望呢?我可是很想為你們拍一張伊甸園中偷嘗‘禁果’的紀念照呀!” “你有點遺憾?”他冷冷地問。

     “有那麼點。

    我是位攝影藝術愛好者。

    ” “那就多拍幾張吧!”他又将她攬在懷中,吻她。

     “好極啦!”那雄海狗般的男人又拍了一張。

     “現在,請可愛的夏娃離開一會兒,讓我和亞當談談行嗎?”那雄海狗般的男人彬彬有禮地問她。

     她忍受不了這種羞辱,一轉身想走開。

     “别走!”王志松低聲說。

     “讓咱倆當着她面談靈魂道德和肉體罪惡的問題?小夥子,就算作為一個情人,你也太過分了吧?” 王志松向“攝影藝術愛好者”跨近一步,朝那張大而胖的臉盤上猛擊一拳! “攝影藝術愛好者”被擊倒在地,鼻孔裡頓時流出鮮血來。

     “現在你才應該說‘太過分了’!” “攝影藝術愛好者”剛剛爬起,第二拳比第一拳的力量更兇猛,他又倒在地上了。

     當年的中學冰球隊隊長叉開雙腿站在商業局副局長跟前,對方剛要爬起來時,便從容不迫地擊出一拳,拳拳擊在那張大而胖的臉盤上。

    數拳之後,商業局副局長鼻青臉腫,滿面鮮血了。

     對方趴着再不敢爬起,照相機也甩在地上。

     王志松不慌不忙地撿起照相機,說:“我和你有同樣的愛好,讓我也為你這位攝影藝術愛好者拍一張紀念照吧!我的攝影水平一點都不比你差!” 他拍完後,對方才慢慢跪了起來。

    他将照相機挂在對方脖子上,冷笑道:“是架好相機,因此我舍不得毀了它!你的攝影傑作随你願意洗印多少張都可以,但是必須寄給我一張!我叫王志松,這個名字你要記住了。

    我是鐵路機修段的工人!” 對方終于有機會站起來了,掏出手絹畏懼地擦着臉上的血迹,不敢瞧他。

     “還有什麼可談的嗎?” “我……不……” “局長大人不想和我這個工人談談靈魂道德和肉體罪惡的問題了?那我和我妻子走了!” 他拉着她的一隻手,朝林外散步似的走去。

     “她是我的!……”那雄海狗般的男人叫嚷。

     他站住了,轉身怒視着對方:“你敢再說一遍?” “我……我不能失去她……” “我不再失去她!”他用宣告的凜然語調說。

    說完,拉着她的手繼續往林外走。

     他們走出了小樹林,那雄海狗般的男人也跟出了小樹林,尾随在他們身後,可憐巴巴地說:“讓我們談談條件吧!讓我再和她生活兩年,兩年!兩年後她不會變老,我們和平離婚,我保證把她讓給你!我就這麼樣失去她,我……我沒法再活下去了呀!……”他淚流滿面,卑下地哭泣着。

     王志松猝然轉身,又兇猛地将他一拳擊倒了。

    他爬起來時,鼻孔裡又流血了。

    他又掏出手絹擦,不敢再步步尾随他們了。

     他們走到江邊,江邊正泊着一條小船。

     劃船的小夥子招徕地對他們說:“過江?請上我的船吧,又快又穩,二十分鐘保證你們到達對岸!” 他們就上了那條船。

    船小而破舊,顯然不是船站的遊船。

     小夥子并不馬上劃船,卻對他們說:“請二位稍候一會兒,這船還能坐下四五個人呢!當着真人不說假話,我是個返城待業知青,開江後才靠劃這條船能掙幾個錢。

    船是借的,要給船主錢。

    被船站的人發現了,還要罰款。

    一次多渡幾個人,能多掙個三毛四毛的!我這兩條胳膊都劃酸了,兜裡不到兩塊錢呢!去了要給船主的,我今天還掙不到一塊錢啊!二位多包涵吧!” 他說:“等多久我們今天都坐定你這條船了!” “多謝多謝!”小夥子感激地朝他抱了抱拳。

     “北大荒返城的?” “對。

    城市的棄兒!” “幾師的?” “二師的。

    你也是?” “我也是。

    ” “看樣子你是有工作的了?” “接我父親的班。

    ” “真羨慕你。

    我不收你們錢了!” “正因為我也是返城知青,我們更不能白坐你的船。

    ”他從兜裡掏出錢包,抽出十塊錢遞給小夥子。

     “算啦算啦,我找不開!”小夥子不肯接。

     “我并沒讓你找錢!”他鄭重地說。

     “那怎麼行!……”小夥子臉倏地紅了。

     “你收下吧,他是誠心誠意的!”她替他這樣說。

     小夥子猶豫着。

     “北大荒有句話:見面分一半!我們是弟兄。

    都姓一個姓——姓北!” “哥兒們,既然你說出這麼仗義的話,我不收下辜負你一片心了!” 小夥子大大方方地接過了錢。

     她附耳悄聲對他說:“愛你!你是我的男子漢!你剛才要是怕他,我又會絕望的!” 他輕輕握了一下她的手。

     這一握使她感到勝過任何語言的表白。

     這時,那鼻青臉腫的“攝影藝術愛好者”來到了江邊。

    他見他們已經坐在了船上,不待劃船的小夥子和他打招呼,也上了這條船。

    他仍想和他們談談,他打算把兩年的條件降低為一年。

    這頭雄海狗的的确确是離不開她,不能失去她。

    她是他所酷愛的玩偶,他擺弄慣了她美好的肉體。

    她是他的政治野心的粘連物,因為占有她,他才覺得自己的種種政治野心和官場計謀是有趣的。

    失去了她,他會感到自己失去了雙重的存在價值。

    他的種種政治野心也将随之萎縮,他也将失掉周旋于官場的“才智”。

    十一年來,他是将她那美好的肉體視為維持他生命旺盛的營養滋補劑的。

    十一年來,這雄海狗般的男人如同一條水蛭,牢牢地吸附在她那美好的肉體上,吮嘬着她的生命她的血液,因為占有她而意識到自己各方面都是個春風得意的男人!他是既害怕失去她,又害怕她向法律控告他當年占有她的卑鄙手段,從而敗露他“文革”中更多更大的罪惡,使他落入恢恢法網之中。

    但是王志松咄咄的目光和兇猛的拳頭,使他一聲不敢吭。

    他還暗暗懷着一線希望,幻想到達了對岸,她畢竟不至于公然跟他從此走了而不回家。

    不管采取文的或武的手段,對付她一個人要容易得多。

    當年他對她進行“審訊”的檔案他還私自保留着呢!他不信她不重新乖乖就範! “三位坐穩當,咱們開船了!”劃船的小夥子說着,用一支槳把船從岸邊支開了。

     王志松和吳茵坐在船中位,他們手仍握在一起。

     鼻青臉腫的“愛好”攝影藝術的商業局副局長坐在船頭。

    他那海狗般的肥胖的身體大約有八十公斤以上,使船頭吃水很深。

    “文化大革命”中本市發生過大大小小近百次能給人們留下印象的武鬥,他卻沒損傷過一根毫毛。

    自打出娘胎以來,他臉上沒挨過拳頭。

    如今成了本市官場上足以呼風喚雨的人物,一張臉卻幾乎被一個返城的野小子拳擊得五官錯位,而且還公然奪走他心愛的尤物!他是真恨不得從背後撲過去,把那野小子推入江中淹死!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雜種,過了“清查運動”,看我周某人怎麼整治你!王志松——這個名字,他是一輩子也忘不掉的!愛與恨,愛是難以割斷的,恨是容易泯滅的。

    一般人的仇恨,好比拳擊場上的兩個拳擊手,一方将另一方擊倒在地,那恨也就畫了句号了。

    深仇大恨,結果了仇人的性命,那恨也就完成了促使行為的使命。

    這個人不,他恨一個仇人的情感是與愛一個女人的情感同樣不論怎樣發洩都難以滿足的。

    他不會産生殺人的念頭。

    殺人對他來說是太簡單太尋常的報複。

    他慣于的報複行為是擺布他所仇恨的人的命運,将他所仇恨的人的命運放在平底鍋上翻來翻去地文火煎烤。

    所以他想把王志松推入江中淹死的念頭,不過是一時的沖動的恨的一閃念而已。

    如果他和王志松不是在一條船上,不是在江中,而是行走在馬路上,一輛汽車猛駛過來,他準會拉王志松一把,避免王志松被軋死。

    王志松如果真被軋死了,他會像恨王志松一樣恨那個司機! 他看到他們靠得那麼親密,他們的手握在一起,他的心痛苦得痙攣着,抽搐着。

    然而他坐得安安穩穩,不動聲色,時不時地掏出變紅的手絹,擦一擦仍從鼻孔裡緩緩淌出來的血。

     劃船的小夥子不是隻認“大團結”的傻瓜蛋。

    看出了坐在他船上的這二男一女之間本是認識卻又不那麼“團結”的。

    他也不再同王志松說話,生怕自己無意間說出不得體的話,惹惱了兩個男人中的哪一個,使他們和自己或者他們互相之間在船上打鬥起來,那他這條破舊的小船是擔載不起的。

    他靠劃私船擺渡掙錢是出于無奈而且冒險的,因為他不會遊泳,船也劃得并不熟練。

     船到江心,王志松看出他劃累了,主動說:“我替你劃一會兒吧!” “别。

    咱倆一調位我這船準失重!你要是把船劃翻了,淹死一個我承擔還是你承擔?” 王志松聽他這麼說,隻好穩坐不動。

     因為小夥子劃得越來越無力,這條船在江上行駛得斜度很大,至少與應該靠岸的地方相距一千米。

     一艘“呼哈”号中型客船,穿過江橋橋洞,逆流駛了過來。

    他們乘坐的小船擋住了客輪的航道。

    客輪在江橋那面時,他們誰也沒有注意。

    客輪一過江橋橋洞,距他們的小船便很近了。

    客輪連連鳴笛,劃船的小夥子亂了手腳,雙槳起落不齊,小船在江中打起轉來。

     “别慌,我來替你!”王志松說着站起身。

    可是他剛一站起,小船晃動不止,他趕快又坐了下去。

     小夥子慌亂之中,落了一支槳。

    小船完全失控,順流迎客輪飄行過去。

     王志松來不及再多思考,對吳茵叮咛了一句:“坐穩,别怕!”迅速脫下外衣塞在她懷裡,跌入江中。

    他想抓取到那支落水的槳,可是它已漂出十幾米外,來不及了。

    他隻好一邊踩水一邊推船。

     吳茵抱着他的外衣,像當年替他抱着衣物在冰球場外看他比賽一樣。

    雖然她不會遊泳,雖然情形有些危險,她卻一點也不驚慌,她很鎮定地坐着。

    她知道他水性極好,相信他能夠将小船推向岸邊。

     那劃船的小夥子完全呆住了,連握在他手中的那一支槳也不發揮作用了。

     坐在船頭的她的“丈夫”,眼見客輪離小船越來越近,驚恐萬狀。

    實際上客輪已經減速,但是他在驚恐之下看不出來。

     他突然站起指着那劃船的小夥子破口大罵:“你他媽的手裡還有一支槳,你倒是劃呀!原來你他媽的是個根本不會劃船的騙子!靠了岸我要……” 他那肥胖的身子一晃,倒下去了。

    八十公斤以上的重量猛砸在小船一側,小船頓時底朝天! 在小船傾覆的瞬間,吳茵本能地叫了一聲:“志松!……” 王志松已在踩水時蹬掉了鞋。

    他聽到了她的叫聲,繞着扣翻的小船遊了一圈,尋找着她。

     他發現了她的頭從水中往上一冒,立刻又沒入水中,頭發還飄在水面。

     他朝她迅速遊過去。

     突然他的雙腿在水中被兩條手臂摟住了。

    那兩條手臂死死摟住他的雙腿,任他怎樣掙紮也無濟于事,他被墜入了水底。

    他在水中彎下腰,抓住那人的頭發,朝那顆腦袋猛擊一拳,那兩條手臂才放開了他的雙腿,但随即緊緊摟抱住了他的腰。

    他拼命蹬動雙腿,仰遊着浮出水面。

    他已經沒有力量擺脫掉那個人了。

    他倒劃雙臂拖帶着那個人向岸邊仰遊,他心中隻有一個念頭:到了岸上才能擺脫掉這個人,才能再去救他的吳茵!…… 一條遊船劃過來,将他和那個人救了上來。

     那人正是那頭雄海狗。

    他有海狗一樣的肥胖身軀,卻無海狗的遊泳本領。

     那頭雄海狗像頭死海狗般卧在遊船上。

     他第二次躍入水中,一邊茫然地遊着,一邊尋找着吳茵。

     江面上卻再也尋找不到她的蹤影。

     “吳茵!吳茵!吳茵!……”他大聲喊叫,一頭潛入水底。

     吳茵,我找遍這條江也要把你找到,救你上岸…… 當他從水中冒出頭換氣時,一艘救生小艇繞着他的頭兜了一圈,艇上一人手持話筒對他吼:“你老婆被救上岸了!你他媽的還在江中折騰什麼?!一會兒讓老子也救你呀!……” 第二天的晚報,第四版,左下方,登載了這樣一條報道——昨日下午二時許,松花江上不幸發生翻船事故,落水四人,淹斃一人。

    被淹斃者,是違反江上治安規定,擺渡私船載客的返城待業知青。

    江上治安部就此不幸事件嚴肅重申,凡擺渡私船載客者,船隻一律沒收,永不歸還,并罰以重款。

    屢犯者将以違法罪拘捕…… 不久,關于晚報“記者明星”的“桃色新聞”廣為流傳,成了本市許許多多人茶餘飯後的閑談資料。

     普遍的市民們對于具有某種知名度的人,尤其對于具有某種知名度的女人的名譽的“敗壞”,總是産生特殊興趣的。

    這種興趣與某些孩子喜歡拆散他們感到奇妙的玩具的興趣一樣。

     ………… 市法院駁回了吳茵的離婚起訴。

     強大的社會輿論,“正義”和“道德”的呼籲之聲從四面八方向她壓來,也向報社壓來。

     報社每天接到無數次電話和無數封信,敦促報社對一個“品行敗壞”的女記者進行制裁。

     同事們的規勸,領導們的批評,她全置若罔聞,一意孤行。

     記者部主任在一次黨員會議上措辭激烈地大談記者的“社會形象”問題和領導“用人不當”的“慘重教訓”…… 老主編“引咎”退職…… 她被取消記者資格,貶到印刷廠當工人…… 鐵路局收到商業局蓋有“黨委”紅章的公函,強烈要求鐵路局嚴懲“第三者”。

     機修段領導找王志松進行嚴肅談話,警告他,第一,作檢查,承認錯誤。

    第二,斷絕與有夫之婦的一切來往。

    第三,向商業局周副局長賠禮道歉…… 他說:“不!” 領導問:“你這樣做對得起誰?你連你父親也對不起!你想繼續待業嗎?……” 他緩慢地從兜裡掏出工作證,當着領導的面從工作證上撕下了自己的照片,脫了工作服,放在桌上,轉身而去…… 他在公用電話亭給她挂電話。

     “是你?” “是我。

    ” “我隻是想聽到你的聲音……” “我很好……你呢?……” “我再也不丢掉你!……” ………… 幾天後的一個晚上,他抱着兒子來到了徐淑芳家中。

     “求你收下這個孩子。

    ” “誰的孩子?” “我們北大荒返城知青的孩子。

    我本想做他的父親,可是……我母親……昨天……去世了……我又待業了,無法撫養他了……” 他仿佛老了十歲! 母親,白發蒼蒼的老母親,她那顆衰弱的心髒,無法承受兒子第二次淪為返城待業知青的現實…… 徐淑芳默默從他懷中抱過了那孩子。

     “我給他起的小名叫甯甯,如果你不喜歡,就另給他起個更好的名字吧!” “我仍要叫他甯甯。

    ” “他愛蹬被子。

    ” “我不會讓他着涼生病。

    ” “他還沒落上城市戶口。

    ” “他永遠落不上戶口,也是我們的兒子。

    ” “将來不能告訴他,他是個曾被遺棄的孩子。

    ” “不告訴。

    ” 他在那孩子臉上輕輕吻了一下。

    心中說:“兒子,我的兒子,爸爸愛你!……” 他轉身欲走時,她終于叫了一聲他的名字:“志松……” “……” “我們都不要被壓垮了!”
0.143039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