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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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學時,她們的關系是友好的。

    徐淑芳是不認為她輕浮的極少數的幾個女同學之一。

     她在浴室裡洗了臉,梳理了頭發,對着鏡子注視着自己,覺得臉色太蒼白了。

    她怕他看到自己這種臉色心中難過,淡淡地化妝了一番。

    鏡中的面容,顯得端莊文雅,神色煥發了。

    她希望自己今天格外有魅力地出現在他面前。

    她要為她苦戀了整整十四年的人而變得更美。

     時間還太早。

    她不願在這個空氣污濁的家裡多呆一分鐘,穿上外衣毫不留盼地走出了家門。

    如果可能,她但願今晚不必再回到這個舒适的墓穴來。

     “我等着你!我會常去探監!……” 她不禁又想到了他昨天對她說的這句話。

    這句話今天使她内心仍像昨天當面聽到一樣感動萬分。

    從此她的命運她的美将有了如願以償的歸宿和依附了。

    讓穿着政治法衣的法官們審判她吧!如果他們的審判也代表着曆史授予他們的公正的權力,如果真有充分的證據證明她在那場大型武鬥中槍殺了某個人,她一定低頭認罪服法,絕不替自己辯護半句,也不需要辯護律師。

    因為最有資格充當她的辯護律師的不是人而是曆史。

    如果曆史在法律審判她的時候保持緘默,那麼她除了認罪服法還有什麼話說?她将在法庭上向死者及死者的家屬表示忏悔,同時她也一定要在法庭上申明一句,不是替自己辯護,而是申明,僅僅一句——“當年我是以為自己像巴黎公社的女戰士捍衛公社一樣,在捍衛着無産階級的革命路線!”在法庭上她絕不表示羞慚!某種罪過使人忏悔,但絕不能使人感到羞慚!讓曆史在她面前感到羞慚吧!它不僅欺騙了她愚弄了她,不僅在她美好的肉體上留下兩處永難平複的傷疤,而且使她淪為一頭雄海狗的玩物十一年之久! 這樣的曆史是可恥的曆史! 她一邊走,一邊想着。

     江畔的租船亭前排着不少人。

    她怕他來時,遊船已被租光,就以記者的身份,編了個理由,優先替他租下了八條遊船。

    他昨天說全連的知青夥伴都到齊的話,三十二個人。

    正好四個人一條船。

    幾個排在後面的人當她拿着船票離開時對她橫眉豎目,一個流裡流氣的小夥子低聲罵了她一句什麼。

    她卻沒生氣,能預先為他租下了船,她感到非常高興。

     愛情乃是人生諸事業中最重要的事業,是其他事業的階梯;其他事業皆攀此階梯而達到某種高度。

    這一事業的成敗,可使有天才的人成為偉人,也可使有天才的人成為庸人。

    那些有天才的人無一不深刻理解這一點。

    黑格爾成為哲學偉人,馬克思成為革命導師,誰能否認他們在愛情方面的幸福對他的事業所起到的任何因素都無法代替的作用?而康德和安徒生如果也曾獲得過幸福的愛情的話,他們在各自的事業方面能夠達到的高度,将必定比今人所承認的高度更高十倍。

     從昨天起她心中就隻存在一種至高無上的事業了——她要做她從少女時代就一片癡情愛戀着的那個男人的妻子!任什麼力量再也不能阻止她完成這一事業了。

    她相信自己隻有在完成了這一事業之後,在成為一個有愛情的女人之後,才能成為一名更優秀的記者…… 她想起了不久前她曾采訪過一位剛剛死去了丈夫的三十四歲的女建築師。

    她希望對方能夠說出一句铿锵有力的話。

     她啟發對方:“你的丈夫雖然永遠離開了你,但你周圍還有你的同事,你還有你的事業,你的生活漸漸還會充實起來,你将更加熱愛你的事業,你心中還裝着四化……” 她萬沒料到對方頓時表示出了非常強烈的憤怒:“我的丈夫死了!丈夫!我跟他共同生活了整整十一年(和她與那頭雄海狗共同生活的時間相等)!我愛他,現在我失去了他!可是你,還有其他的一些人,卻在對我大談什麼同事之間的友誼,事業心,四化!這一切能代替我的丈夫嗎?能嗎?你還是個女人!……”對方打開了房門,毫不客氣地對她說:“請出去吧,記者同志!我不願故作剛強!我不願虛僞地表示崇高!我失去的是丈夫不是一雙靴子!……” 那是她第一次采訪失敗。

    她羞于對任何人講起這次采訪中遭到的驅逐。

     現在她才明白,那位三十四歲的女建築師,當時為什麼會對她表示出那麼強烈的憤怒。

     在我們九百六十萬平方公裡的土地上,究竟有多少家庭是以愛情為最基本的建築材料構成的?在我們這個十億人口的大國,究竟有多少夫妻彼此相愛到難分難離的程度?又究竟有多少彼此傾心相愛的男人和女人由于社會的“原則”和命運的乖蹇不能成為夫妻。

    又究竟有多少感情淡漠的男人和女人由于社會的“原則”的威懾和對乖蹇命運的屈服而甘亦不甘、怨亦不怨地浮度終生?愛情的詩意被社會的“原則”統治了幾千年啊!政治的,階級的,“革命”利益的乃至所謂“黨性”立場的種種内容,都被像老太太絮褥子一樣總嫌不夠厚實地絮進愛情的美麗荷包中。

    于是在我們這個社會主義共和國誕生的時候,年輕女性做半百将軍的妻子是“革命”需要。

    五十年代知識女性嫁給目不識丁的工人或農民,是“與工農相結合”的楷模。

    六十年代被政治熱忱統治了精神世界的姑娘追求“學習毛著标兵”之類是光榮的選擇。

    七十年代她們傾慕“反潮流英雄”成了時髦。

    八十年代她們嫁給金錢,嫁給地位,嫁給某種虛榮,嫁到九百六十萬平方公裡以外去,實在是符合慣性定律的。

     人道,人性,愛,當某一天我們将這些字用金液書寫在我們共和國的法典和旗幟之上的時候,我們的人民才能自覺地邁入一個真正文明的時代并享受到真正的文明。

    因為這些字乃是人類全部語言中最美好的語言,全部詞彙中最美好的詞彙。

    人,在一切物質之中,在一切物質之上,那麼人道,人性,愛,也必在人類的一切原則之上!科學、文化、藝術、制止戰争的戰争,人類的一切偉大的建設與合理的摧毀,難道不是為了更普遍的人們更普遍地獲得人道、人性和愛的樂園嗎?人道乃是人類尊重生命的道德,人性乃是人類尊重人的情感的悟性。

    愛乃是人的其他任何事業都無法取代的幸福。

    歪曲人道的哲學是僞哲學。

    閹割人性的理論是謬論。

    不管是用政治的、階級的或革命的冠冕堂皇的詞句注解愛情或貶低愛情的說教,盡是胡謅八扯! 她坐在一張長椅上,頭腦中産生了這些連自己也認為過分偏激的思想。

    苦戀了十四年的一顆女人的心啊!被一頭雄海狗囚禁了十一年的一個女人的靈魂啊!她企望着獲得真正的如願以償的愛情像爬行在沙漠中奄奄待斃的人渴望獲得一滴水啊!一個二十八歲的做一個她所仇恨的男人的“妻子”的女人,她企望着愛情的到來是如同被全托在一個冷酷的幼兒園裡的孩子企望媽媽一樣啊!人們,你們誰也無權譴責她的思想大逆不道! 天空格外晴朗,陽光和煦暖人,沒有風,江岸的柳樹新芽碧綠,垂絲不搖不動。

    四月裡難得有這樣的好天氣。

    松花江過了春汛,變得溫柔了,姗姗地流向遠方。

    江面無浪,均勻細碎的鱗波,在明媚的日照下如抖動的藍綢般閃耀着水光。

    江面也比前些日子開闊了,但對岸的種種景物卻可以望得清楚。

    已經有許多遊船劃行在江中了,有的順流而下,有的斜渡對岸。

    漫步在江畔的換了春裝的男女青年,一個個顯得都那麼神采奕奕。

     無論每一個人的命運如何,無論每一個家庭的狀況如何,生活本身永遠是美好的,城市本身也将被建設得更加美好。

    可能就在這一天裡有一百個人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死了。

    可能有五百個或六百個或更多的人在為一百個人的死亡而痛不欲生。

    但在這裡,在江畔,更多更多的人享受着春光,體會着生活的美好。

    這就是城市。

     她看了一眼手表,差十分八點,聚合的時間是八點半。

    她忽然想到了在這四十分鐘内足夠做完一件重大的事。

     她拉開小挎包,取出鋼筆和采訪本,撕下無字的一頁,将小挎包放在膝上,墊着采訪本,拔下筆帽,想了片刻,寫下了這樣幾行字: 市人民法院: 我——晚報記者吳茵,鄭重向法院提出與我的丈夫——市商業局副局長周長偉的離婚起訴。

    我的離婚理由,将在法庭上陳述,此不贅申。

    從即日始,我不再承認他是我的丈夫。

     她停下了筆。

    這些字還沒寫滿一頁紙,她覺得似乎對法律有點不敬;還想再寫幾句,起碼寫滿一頁紙,但又覺得最主要的已經寫了。

    既然離婚在中外法典上都算是“案”,何況她和他在本市都是頗有知名度的人物,他也必定會不肯善罷甘休地和她打這場“官司”,開庭審理是免不了的。

    那麼就在法庭上控訴那頭雄海狗吧,何必在這頁紙上跟法律多啰嗦什麼!言簡意赅。

    這是她當了多年記者弄成的職業習慣。

    于是她在這頁紙的下方用大大的字體簽上了自己的姓名。

     吳茵——市法院對這個名字是不陌生的。

     用從晚報記者采訪本上扯下來的一頁紙寫離婚起訴,我是本市第一人,她這樣想。

    嚴肅的法律對寫在手紙上的起訴也應同樣重視。

     天空這麼晴朗,陽光這麼和煦,環境這麼美好,四周的人們這麼可親,在此時此地做完了将決定她今後生活和命運的重大事情,她感到輕松。

    不遠處就有一個郵亭。

    她站起身走到那裡,買了信封和郵票,伏在郵亭的小窗台上填寫郵址。

    坐在郵亭内的那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瞥見她在信封上寫下的不尋常的字,用猜謎一樣的目光瞧着她粘好封口,貼好郵票。

     “幾點取信?” “上午九點一次,下午三點一次。

    ” “那麼今天肯定能寄到了?” “肯定能寄到。

    不過法院離這兒才兩站路,你要送去不是會收到得更快嗎?” “有些地方能少去一次就少去一次吧!”她對那女人笑笑,将信封塞入了郵箱。

     她的“事業”從今天起開始了。

    縱然全社會都因此與她為敵,她也要決心将這一“事業”進行到底。

    她的決心堅如磐石。

    她知道那頭雄海狗在本市的勢力之廣大,她也預見到他會動員各類人物糾合起各種勢力圍剿她。

    那些人物和那些勢力甚至可能左右法律,對她作出極不公正的極不利的宣判。

    但是她現在不顧一切不怕一切了。

    她想象着,當她站在法庭上的時候,即使從法官到每一個聽衆都成為她的對立面,隻要他——她苦戀了十四年的那個男人在場,隻要他的眼睛望着她,她就能夠用沉默鎮定地接受任何宣判,用微笑蔑視一切! 她寄出了那封信,好像終于割斷了一根系成死扣的鞋帶,脫下了一雙肮髒的鞋子。

    脫不掉的鞋子隻有割斷鞋帶。

    對系住命運的死扣像小女孩翻繩花那樣去對付是女性的軟弱。

     他說:“我等着你,我會常去探監!……” 他的話是她割斷那系成死扣的鞋帶的刀! 十一年了,她脫不下一雙肮髒的鞋! 從今天起,她脫掉了! 從今天起,我就不再回那個舒适的墓穴般的“家”!我要住到報社辦公室去!不管主編将對我如何看法!不管主任将多麼幸災樂禍!不管同事們将如何議論如何猜三測四!不管從報社到社會将對她傳播些什麼蜚短流長! “同志……”有人叫她。

     她站住了,面前站着一男一女兩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

    那小夥子看去挺文靜,姑娘看去很單純。

     “同志,能不能請您替我們拍一張合影?”姑娘有點不好意思地問。

     她點了一下頭,微笑了。

     今天她願滿足各種陌生人的各種請求,隻要她能做到,隻要請求她做的事非壞事非惡事。

     她接過照相機後,那小夥子腼腆地說:“我們裝的是彩卷呀,可請您拍得認真點啊!” “信不過我?我是記者。

    ” 她為了使他們相信,還朝他們亮出了記者證。

     他們也高興地笑了。

    他們的笑容中流露着敬意和友好。

     你們真年輕!你們多幸福!你們才二十來歲,可你們已在相愛!從你們身旁走過的每一個行人都一眼就能看出你們是一對情侶,人人都感到這是自然而又美好的事情。

    生活對你們多麼恩寵! 她内心裡對他們充滿了羨慕。

     她像一位專職攝影師,選擇最佳角度,最有特點的背景,指示他們擺出最優美的姿勢,鼓勵他們表現出他們之間的最真摯的親愛,為他們拍了一張又一張,直至将膠卷拍完。

     她還給他們照相機時,姑娘向她伸出了一隻手:“我們一見如故!請告訴我您的姓名好嗎?我真想和一位記者交朋友!我叫袁麗娜,二十二歲,剛參加工作,國際旅行社的服務員。

    我們準備後天就結婚!我的爸爸媽媽和他的爸爸媽媽都反對我們結婚,說我們還是孩子!但我們覺得我們都是大人了!都有資格當丈夫和妻子了!……”真是位爽朗的有個性的姑娘!說起話來節奏又快語調又悅耳。

     她很喜歡這姑娘。

     她握住了姑娘的手,猶豫一下,親切地回答:“我叫吳茵。

    我也高興和你們認識!” “後天你能參加我們的婚禮嗎?”姑娘握住她的手不放。

     她又猶豫一下,說:“如果有一天社會上許多人都認為我是一個壞女人,你們會後悔邀請我參加了你們的婚禮嗎?” “不會的。

    我相信在我結婚前兩天認識的新朋友肯定是個非常好的女人!” “那麼我一定去參加你們的婚禮!” 姑娘這才放開她的手,在她的采訪本上,用她的筆留下了地址。

     “我和她一樣真心誠意地歡迎你參加我們的婚禮!” 那小夥子也腼腆地和她握了一下手。

     他們告别了她走遠後,她一轉身,見王志松站在身旁,穿着一身洗得幹幹淨淨的半新不舊的衣服,顯得樸素而精神。

     他目不轉睛地凝視着她。

     “你為什麼這樣看着我?” “你……今天比昨天還美……” “成為你的妻子之後,我會更美的。

    ” “我覺得自己配不上你了。

    ” “今天别說傻話。

    ” “他們是誰?” “我剛剛認識的一對小戀人。

    他們後天結婚,邀請我去參加他們的婚禮,我要你陪我去!” “……” “隻要你為我請兩個小時假……” “我一定陪你去!” 她感激地微笑了。

     他卻不笑。

     他說:“我越來越感到對不起你!” 她說:“又一句傻話。

    ” 他還是沒笑,和她并肩向聚合的地點走去——從防洪紀念塔左側數起第六張長椅。

     那張長椅上已占據了一對情人。

     他們在長椅的另一端坐了下去。

     她微笑着問那一對:“不至于使你們讨厭吧?” 那一對不樂意地睥睨了他們一眼,雙雙離去。

     她對他了眼睛,用一隻手捂着嘴笑,笑得像個淘氣的小女孩那麼頑皮。

     他說:“吳茵,你回去了。

    ” 她問:“回哪兒去了?” “你又回到少女時代了。

    ” 她不笑了,沉默了,她抓住了他的一隻手,深情地注視着他。

     許久,她才低聲說:“我們一塊兒回去吧!我要你陪我回去!” “我陪你回去!” “我要你以後叫我小茵!” “小茵……” “我愛你!” “小茵,我乞求你對我說一句話。

    ” “再也不許你對我說‘乞求’一類的話。

    ” “你對我說一句你恨我吧!” “……” “我求你……” “……” 他用另一隻手抓住了她的另一隻手,她感到他那隻手在發抖。

    他們彼此緊緊抓住對方的一隻手。

     “如果你說一句你恨我,我内心會安甯些。

    ” “……” “如果你不說,我在你面前會永遠懷着深深的忏悔,這可能會像陰影一樣籠罩着我們以後的幸福……” “……” “說吧……難道你不肯真正寬恕我?” “……”她的嘴唇顫抖着。

     “小茵!……” “我……” 他流出了眼淚。

     “我……” “你為什麼就不肯對我說一句恨我的話啊!” “我……” “我恨我自己!” “我……愛你……”她終于說出了一句整話。

     他再也不能控制住自己的感情,一下子将她擁抱在自己懷裡。

     她偎在他懷裡,又喃喃地說:“我愛你……” 幾個行人對他們公然的“有傷風化”的親愛側目而視,表現衛道者的義務。

     他們對此不屑理會。

     他想:所有的人都他媽的圍觀我們,我們也要面不改色地這樣坐在一起,這樣擁抱在一起! 她在他懷裡翻轉了身子,仰視着他,柔聲問:“你知道我此刻心裡感到多麼幸福嗎?” 他還是說那句話:“我恨我自……” 她擡起一手捂住了他的嘴,并擦去了他臉上的兩行淚痕。

     “我真想在你懷裡做一個夢……”她臉上浮現出了一種癡情的微笑。

     他便用一隻手輕輕撫閉了她的眼睛。

     “請問現在幾點了?” 他們慢慢分開,回頭看去——那個人是嚴曉東。

     “你什麼時候到的?”他站了起來,臉紅了。

     她也認出了嚴曉東,臉也紅了。

     嚴曉東淡淡地說:“我像個保镖似的,在你們身後站了五分多鐘了。

    你們還要繼續下去的話,我就再到别處溜達溜達。

    天氣挺不錯!” 他說:“是啊,天氣很好!” 她說:“你也别再當保镖了,坐下吧!” 嚴曉東繞過長椅,在王志松身旁坐下了。

     王志松問嚴曉東:“我讓你通知的幾個人,都通知到了?” 嚴曉東回答:“不辱使命。

    ” “那為什麼除了你自己,别人還都不來?” “這是我預料之中的事。

    ” “難道返城後連見我王志松一面都不願意了?” “那倒不是。

    除了你自己,大家都還沒工作,誰有心思玩樂一天?就算是都聚在一塊了,誰又能真正高興得起來?” 王志松低頭不語了。

     嚴曉東反問:“你自己通知的那些人都怎麼說?” “都說争取來。

    ” “争取來?”嚴曉東聳了一下肩膀:“那就是含蓄地告訴你——不來!” “我們再等等看。

    ” “你們願意等,”嚴曉東又聳了一下肩膀,“那我就陪你們等!” 他不對王志松說“你”,而說“你們”,使王志松聽出了他的話中包含着某種譏諷的意味。

    但是王志松不明白好朋友為什麼今天會對自己懷有這種情緒,他又低頭不語了。

     吳茵也聽出了嚴曉東話中包含的某種譏諷意味。

    她以女性的和記者的雙重敏感判斷出了嚴曉東心裡在怎麼想。

     “我到報刊亭去買本雜志……”她走開了。

     兩個好朋友一時彼此無言。

     王志松首先打破沉默:“你也替我通知她了?” 嚴曉東明白“她”指的是誰,低聲回答:“她明确告訴我她不來。

    ” “她還恨我?” “對這一點我無可奉告。

    她丈夫也被公安局拘捕了,你想她會來玩樂嗎?” “為什麼?” “一中事件。

    ” “媽的!” “說不定哪一天二十幾萬返城待業知青就全部聚合起來。

    玩樂都沒心思,搞他媽的一次示威遊行,可是個個都憋着這股情緒呢!到那時看看究竟誰怕誰!” “你怎麼知道會發生這種事?” “因為我和他們一樣還他媽的在待業!” “曉東!你一定參與了組織這種事!告訴我實話!參與了沒有?” “我什麼也不會告訴你的,你也别多問了!你已經不是返城待業知青了,何必再跟我們攪到一塊兒,使自己受牽連?” “我根本不會參與你們的示威遊行!” “那我更不能告訴你實話了!也許你會出賣我們吧?” “你!……曉東,你們不能胡鬧啊!” 嚴曉東猛地站了起來,憤慨地說:“胡鬧?!我的理發工具在自由市場被沒收了你知道不?因為我沒有執照!罰款二十塊!幾十個腦袋我白剃了不算,還向我母親要了十三塊錢才湊足罰款!三十幾個返城待業知青夥伴,至今被和流氓小偷押在一起,天天強迫勞動,難道我們就不管他們了嗎?!守義的父母天天在為他流淚你知道不?可你,有了工作,又有了新歡,念頭一生,就想召集大家陪你們玩樂一天!你他媽的和我們還有什麼共同語言?!要是我把你的話告訴還在待業的返城知青們,他們誰見了你都要往你臉上吐唾沫!……” 王志松盯着嚴曉東也緩緩站了起來,他突然給了好朋友一記耳光! 嚴曉東用一隻手捂住了臉。

    許久,他才放下那隻手,冷冷地說:“志松,我永遠不會忘了你這一耳光的!從此以後,你将失去兩個最好的朋友。

    ” 聽了嚴曉東的話,看着嚴曉東那種冷冷的樣子,王志松心裡一陣難過。

    嚴曉東對他的譴責是那麼不公道那麼嚴重地傷害了他的自尊心,否則就是别人将一把刀壓在他脖子後,威逼着他,他的手掌也不會落在好朋友臉上! 他想念他們這些知青夥伴,他時時關心着他們的命運,他愛他們!可是連像曉東這樣的好朋友都那麼不理解甚至曲解了他的感情! “曉東!……” 他真想摟住好朋友哭一場! “從今往後,你省略我姓的權力已經沒有了!我也會牢記你是姓王的!” 這時,吳茵拿着一本雜志回來了。

    她看出了他們的神色都不對頭,明白他們之間發生了不愉快,裝作毫無覺察的樣子說:“你們幹嗎都虎視眈眈地站着,像兩個冷面殺手碰到了一塊兒似的,要引人注意呀?” 嚴曉東橫掃了她一眼,慢慢從兜裡掏出一張十塊的錢,伸直手臂朝她一遞,臉上毫無表情,語調拒人千裡地說:“記者小姐,還你錢!” 她沒有料到他會這樣對待自己,怔怔地瞧着王志松,一時不知怎樣表示才好。

     嚴曉東又說:“這叫一清二楚。

    ”手臂仍那麼筆直地伸着,臉上仍毫無表情,語調仍拒人千裡。

     “你會後悔的!”王志松替她接過了錢。

     “多謝提醒!” 嚴曉東一轉身大步走了。

     她望着他的背影問:“你們怎麼了?” 王志松惱怒地回答:“我們互相不理解了。

    ” “我已經預先租下了八條船。

    ” “也許隻留一條船就夠了。

    ” “為了我……我?……” 他走到她跟前,握了一下她的手:“别這麼想。

    我們結婚的時候,如果他們都有工作,都會來參加我們的婚禮,都會衷心祝福我們的!你信嗎?” “我信。

    ” 他挽着她的手臂朝停船的地方走去。

     “你怕嗎?” “怕什麼?” “碰見認識你的人。

    ” “我愛你,與别人何幹?” “我也愛你。

    ” 他們互相凝視着…… 八條遊船,并排着靜靜地泊在江邊,像一把展開的扇子,寂寞地随着江流微微起伏。

     他說:“我們再等一會兒吧!” 她順從地點了點頭。

     他們站在江邊,望着通江街馬路口,等了長久的“一會兒”——近一小時。

     這段時間内,他一句話沒說。

     她理解他的心情。

    既不問什麼,也不表示急躁。

    如果他還要等一小時,她毫無怨言地陪他等。

    今天我完全是屬于他的,她想。

     他徹底失望了,終于苦笑着對她說:“小茵,隻有我和你在一起,你更高興是嗎?” “是。

    ”她知道他所希望的并非如此,替他感到難過,但還是裝出高興的樣子笑了笑。

     “我們上船吧。

    ” “我去退掉七張船票。

    ” “不。

    讓七張船票代表我那些知青夥伴,就當他們和我們在同一條船上。

    ” 他們上了一條船。

    他操起雙槳,熟練地劃着,遊船漸漸離開江岸。

     她坐在船頭,幾乎是用欣賞的目光瞧着他。

    中學時代的男同學如今變成了男子漢。

    他的臉棱角分明,呈現着令人感到幾分凜峻的英氣。

    這是時間和生活對當年的冰球隊長那種少年的高傲提煉的結果。

    她覺得她當年還是一個少女的時候,想象之中他成為一個堂堂男子漢的模樣,正是如今他這個模樣。

    他的雙臂那麼有力,劃槳的姿态潇灑利落。

    遊船駛得很快,十幾分鐘後到了江心。

     “你今天刮臉了?” “為你刮的。

    ” “你比昨天年輕多了。

    ” “我希望在你面前顯得又年輕又英俊。

    ” “從昨天到今天,你說的好幾句話都使我感動得想哭。

    ” “我說一萬句使你感動的話,也還是頂不上你愛我十四年。

    ” “你知我現在心裡想什麼?” “你想劃一會兒?” “我想吻你。

    ” “唱支歌吧?” “十一年了,我沒有唱過歌。

    ” “今天為我唱,唱‘在那裡’!” “在哪裡?” “在那裡,我聽到了大海在歌唱,在那裡,我聞到過豆蔻花兒香。

    我曾到過遙遠的南洋,遇到一位馬來亞的姑娘……” “歌詞真好,可惜我不會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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