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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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中國人能堅持。

    可惜,忠華不在。

    他如果在,是不會贊成你去上海的。

    ”他慷慨激昂,說這些話時,臉上是遺憾的神态。

     童霜威心裡也不平靜,但說:“是啊,我正在盼望他的信呢!我也很想知道重慶的情況。

    不過,我想:他如果在,知道我現在的處境,也是會同意我去上海的。

    我去上海,并不是對抗戰動搖或者消極,更不是去對日寇投降。

    這點,我想,你們都該相信。

    等他将來從重慶回來,你就把我的情況和想法告訴他吧!後會有期,我十分感謝你對家霆的關照和教育,也十分感謝你對我的種種幫助。

    這些,我都是不會忘記的。

    ” 黃祁不再勸說了,說:“那麼,既然家霆已把船票買好,我來幫着他辦托運行李的事。

    到十一月五日,我來送你們上船。

    還有,這裡房東的事也由我來辦,加付一個月房錢給他們。

    房子等你們走後再退。

    ” 童霜威自從那天吓了一場,根本不敢外出。

    想象中,老覺得樓下街上,騎樓下,報攤旁,水果攤和賣魚生粥及牛奶咖啡面包的小食攤旁,說不定常有人在盯梢。

    心裡對黃祁的熱情仗義很感激,點頭說:“都得拜托你了!房東很好,尤其是二房東太太,對我們真是非常照顧。

    我現在外出不便。

    到十一月五号那天,晚上上船時,找好一輛‘的士’在門口,你們陪着我下樓,往汽車裡一鑽。

    那樣,就神不知鬼不覺了!” 昨天托運行李,黃祁就是雇的一輛“的士”,帶着一個學生,将托運的箱籠行李等物一起運去辦的手續。

    童霜威細心地将箱子上貼滿的許多上海、南京、漢口、香港各地大旅店張貼的五顔六色的招貼紙以及飛機、輪船上貼的托運紙,全部用水浸濕用小刀刮去,怕的是上邊有填着“童霜威”的名字,萬一托運時引起人注意。

    黃祁很能幹,辦事幹淨利落,很快辦完了托運行李的事。

     但是,今天,晚上六點半要上船。

    現在,離上船時間僅僅兩個多鐘點了,黃祁和家霆怎麼還不來呢? 讨厭的冷雨呀!淅淅瀝瀝,什麼時候才能停歇呀? 童霜威來回踱着方步,聞着二房東太太在廚房裡燒菜傳來的香味,想:這是在香港的最後一頓晚餐了。

    二房東太太的廣東家常便飯辦得是出色的。

    也許是香港這種複雜的社會環境造成的吧,大家都關起門來過日子,互相不打聽人家的隐私,也不多過問人家的事情。

    當然,也許是黃祁同二房東談過了些什麼。

    二房東太太賢惠能幹,對人厚道。

    等到六點半去上船了,該不該向她告别說幾句感謝的話呢? 童霜威有點煩躁,也有點不安。

    總不至于出什麼事吧?家霆該陪黃祁來了呀! 在這種難熬的時刻,他忽然聽到了敲門聲:“笃笃!笃笃!”他急步想去開門,忽然又畏懼了。

    萬一不是黃祁和家霆,是季尚銘他們呢?他立定腳步,斟酌着去不去開門。

    聽見二房東太太的木屐聲,那是二房東太太從廚房裡走到甬道裡去開門了。

    隻聽到她那清脆的廣東話在問:“嗨冰個?” 童霜威的一顆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揪着,祈禱來的千萬不要是季尚銘或什麼陌生人。

    隻聽到二房東太太含笑的聲音:“嗬,是你……”“喀”的開門聲,一陣零亂的腳步聲,又聽到家霆的聲音,人未進房就先叫了起來:“爸爸,黃先生來了!” 童霜威提着的心吊着的膽都放下了,高興地迎出去說:“啊,你們終于來了!” 黃祁穿着藍色的半舊風雨衣,頭發上濕漉漉的。

    家霆将一把水淋淋的黑布洋傘倚在屋角,兩人進房,家霆就興奮地說:“爸爸,舅舅來信了!” 黃祁解釋地說:“學校裡來了兩個差人[1]找麻煩,嫌我們排演抗日的小劇,要敲竹杠,好不容易才打發走。

    忠華的信,是中午收到的。

    信是附在給我的信裡讓轉給你的。

    ”說着,遞過一封信來。

     童霜威急忙招呼着說:“你坐,你坐!” 他心情複雜,有一種如饑如渴的心情。

    忠華的信怎麼不早不遲現在到呢?接過信,匆匆拆開閱讀: 姐夫: 我飛抵山城重慶已經數日。

    這裡是陪都,又是抗日大後方的政治中心,充塞着從上海、南京、武漢……沿江各地逃難來的下江人。

    房屋緊張,租金昂貴,敵機空襲已經開始,防空設施尚待擴建。

    物價因有奸商囤積居奇,已經波動。

    商人正與官府勾結,在大發國難财。

    重慶居,大不易!(童霜威想:是呀!看來,我不去是對的呀!)這裡依山傍水,長江與嘉陵江在此彙合。

    自然環境應該是美麗的,但城市古老破爛,并無美感。

    現在正是傍晚,從我住處居高眺望,山城白霧蒙蒙,遠處雲遮南山,眼下江面水汽氤氲,街市薄籠輕紗,給我一種渾渾噩噩幽暗沉重之感。

    在我想象中,這兒應當有強烈的抗戰氣氛,奇怪的是,氣氛與我想象中的相反。

    (唉!……)我在這裡看到了新豎立的“新生活運動”标語牌,同時看到了鴉片、麻将、娼妓,鬼火似的電燈,沿江以木竹棚戶構成的散亂肮髒的貧民區。

    舞場徹夜營業,飯館燈紅酒綠,“前方吃緊,後方緊吃”,一點不錯。

    (唉,如何得了!)這裡也有極少的公共汽車,人們說它是“一去二三裡,抛錨四五回,修理六七次,八九十人推”。

    市裡普遍的交通工具是滑竿和黃包車。

    兩個骨瘦如柴的擡滑竿夫,擡着一個個肥頭大耳的官商人士,從低處登上層層石階攀上高處。

    破衣爛衫的黃包車夫在坡陡路滑的市區裡,幾乎經常要趴在地面上狠命掙紮。

    看到這種場景,使我同時不能不想到香港那種殖民地社會的窳敗、貧富懸殊與黑暗,也不能不想到世道的艱難、社會的不平與人間的不公。

    (左傾者的出現每每就是這麼來的!)各機關在武漢失守、長沙大火之前都早已在此開張辦公,但依然是禮拜一唱唱黨歌做做紀念周,其他日子簽到如儀、清茶一杯和報紙一張消磨時日的官僚衙門。

    貪污成風,特務橫行,當年南京城裡種種早就存在的腐化弊端,不但原封不動地帶到這裡,而且正在蔓延發展。

    這裡當然有主張進步、團結、持久抗戰的力量。

    因此,嚴格來說,重慶仍然是一個光明與黑暗并存,莊嚴與無恥同在,左與右搏鬥,正義與邪惡交鋒着的地方。

    随着抗戰的持久,鬥争的深化,進步方面的力量将必然在艱苦中變得更加強大,更加得到人民的支持。

    抗戰前途,百姓自然關切。

    在達官顯要之間,卻是醉生夢死,今朝有酒今朝醉。

    武漢、廣州淪陷後,日寇誘降正在加速,近衛已發表誘降聲明,第一段說:“帝國陸海軍,此次仰賴陛下震武棱威,攻陷廣州及武漢三鎮,戡定中國各要地,國民政府由是降為地方政權。

    但該政府如仍冥頑不靈,固執抗日容共政策,則在該政府殲滅之前,決不停止軍事行動。

    ……”第二段說要“由日、滿、支三國相互提攜,樹立政治、經濟、文化等項互相連環之關系。

    ……達到共同防衛,創造新文化,實現經濟合作。

    ”第三段說:“至于國民政府,倘能抛棄從來錯誤政策,另由其他人員從事更生之建樹,秩序之維持,則帝國亦不事拒絕。

    ”(看來,這個聲明不可能被接受!)那位國民黨副總裁、中政會主席、最高國防會議副主席的三點水先生(這指的是汪精衛呀!),正在借武漢淪陷、長沙大火大做文章,認為抗戰前途已經絕望,似應讓他出面來收拾殘局。

    他叫親信(不知是誰?)建議組織國家樞密院為最高決策機關,推他為院長,其職權在行政院長之上,可以決定和談大計。

    (這句值得注意!)這位親日派巨擘,目的何在?須拭目而待。

    進步人士皆認為他是長在抗戰陣營裡的一個毒瘤,必須及時割去,喊出了一個口号:“主和者是漢奸,漢奸就得滾出去!”凡此種種,我均将在此地的采訪廣泛開展後,以通訊特寫形式在《港聲報》上用連載方式加以報道評述。

    當然,《港聲報》雖說是民間的、以無黨無派不偏不倚中間姿态出現的報紙,老闆要賺錢,也想辦成一張有影響報紙提高自己的身價地位,所以有時能适當讓報紙說一點真話,暴露一點真相,但這也僅僅是“适當”而已。

    上次我寫的《孤島散記》,許多都是經過删改才發表的。

    這次自然同樣會如此。

    老闆在我來渝前叮囑過:“關于共産黨的事不要寫!我們是中間的報紙,我們的報紙要區别于左派的報紙。

    ”有許多見聞,我想,隻能等将來回港後,同你再長談了。

    (可惜我要去上海了!他如知道,一定會不高興的。

    ) 寫了這些關于重慶的拉雜情況,是讓你了解這裡的真實面貌。

    但不希望它會影響你的情緒,(唉,怎麼能不影響呢!)我要奉告的,就是:即使這裡的抗戰高潮期——那種抗戰剛開始時如火如荼的情緒——正在走向低潮,在另外的地方,抗戰的高潮仍将堅持。

    如果我們全中國四萬萬同胞每個人思想上抗戰的高潮不讓它走向低潮,整個抗戰就有希望。

    (是呀!是呀!)抗戰正在走向對峙階段,隻要持久進行抗戰,我們必定勝利。

    當我們聽到來自湖北、湖南等地許多潰敗的消息時,在敵後,到處正有泥淖使侵華的日寇寸步難行,越陷越深!(但願如此!)你不是讓我打聽馮村的消息嗎?(他怎麼了?)我在昨天終于打聽到了!他在武漢淪陷前離開了漢口,由報社派往長沙。

    但長沙大火後情況不明。

    以後如有消息,當再函告。

    (唉,唉!但願吉人天相,願他平安無事!) 此信經黃祁轉交。

    你在香港,安全要注意。

    如有必要,搬家時可找黃祁幫忙。

    他熱情、樸實,可以信賴。

    家霆在他那裡補習功課并參加一些活動,是很好的。

    我希望家霆将來成為一個進步、正直、愛國、信仰真理的青年人。

     匆匆寫一些,就此擱筆。

    因忙,短期内我不再寫信了。

    有事寫信給我,可将信交黃祁轉我。

    我在此大約至少滞留一個月。

     順祝 旅安 忠華 十一月三日 一口氣讀完長信,童霜威覺得可以思索和咀嚼的地方極多。

    他特别體味着柳忠華關于高潮和低潮的那一段話。

    關于重慶,柳忠華的簡單描繪符合實際,許多情況,柳忠華就是不寫,他也可以想象得出。

    盡管如此,看了信,他仍不能不感到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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