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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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了幾天,從早上起,又下起了淅淅瀝瀝的秋雨。

     童霜威摸出金懷表,“克”地揿開表殼一看,是下午四點十五分了。

    天色陰沉,潇潇雨歇。

    晚上六點半要上郵船去上海了,隻有兩個多鐘點了。

    他心裡有些焦灼不安,也有離情别緒。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瞅瞅這一大間分隔為二的住房。

    在這房裡,他帶着家霆度過了一段難熬的蝸居生活。

    房裡的家具都是二房東郭先生家的。

    現在快要離開,他對這些用慣了的家具也産生了感情。

     除了随身帶的一些雜物外,箱籠行李昨天由黃祁送去托運了。

    他走近那扇有鐵欄杆的窗戶,又靜靜地站住向外凝望。

    他曾經多少次站立在這囚房似的窗戶跟前,眺望外邊那些熟悉的房屋、灰牆、油加利樹、街道、大海的一角和天空啊!廚房裡自來水龍頭“嘩嘩”地響,這使他立刻想起了二房東太太那張憔悴但是和善常帶笑容的臉,還有那常常在外邊胡調的二房東先生不常出現的酒色過度的臉。

     現在,就要向這一切告别了。

    有沒有留戀呢?有,也沒有!人,就是這樣一種奇妙的感情複雜得使自己常常也莫名其妙的怪物。

    一種怅惘不安的感情,在童霜威心頭蕩漾。

    離開這樣一個蹩腳的、狹小的、低層的似乎遭受着幽禁的處所,是帶有幾分解脫意味的。

    這種解脫為什麼竟不能帶來輕松愉快或蓬蓬勃勃的昂揚情緒呢? 家霆怎麼還不同黃祁一起回來呢?他去補習學校向黃祁等老師和同學告别,也請黃祁來陪送上船。

    去了已經半個多小時,也該回來了呀!童霜威看了一遍金懷表,又看一遍,心裡始終焦灼着。

     家霆在南京潇湘路時那種無憂無慮的童年生活,似乎已經被這場戰争提前葬送了。

    童年那種浪漫歲月,甯靜而溫暖,如今被一種戰争造成的早熟慢慢代替,使他開始了從少年向青年過渡的人生征途。

    這個十六歲的孩子已經可以派點用場了,船票是讓他獨自去買的。

    昨天,他陪黃祁去送行李。

    現在,又去找黃祁來送行了。

    他已經有了很強的獨立生活能力。

    來到香港後,他不再是一個享慣了福被别人侍候照顧的小少爺了。

    那天,當童霜威在上午同管仲輝在高羅士打行見面瞥見何之藍回來之後,下午,午睡中被叫起來又見到了來登門造訪的季尚銘和小麥,童霜威真是吓得魂飛魄散。

    傍晚,家霆回來了。

    知道了經過,有主見地說:“爸爸,快再搬家吧!舅舅不是勸你搬家的嗎?住在這裡不安全!” 童霜威左思右想,瞻前顧後,斟酌又斟酌,考慮又考慮,産生了新的打算,搖搖頭,說:“不,家霆,我決定還是馬上到上海去!” “到上海?”家霆驚訝得幾乎要叫起來。

    他完全出乎意外,瞪着兩隻深邃傲氣的眼睛說:“不,爸爸!怎麼能回上海呢?你不是說過你不能回上海的嗎?舅舅不也勸你别回上海的嗎?”提到上海,他就想起了江懷南,想起了日本侵略軍,想起了報上看到過的那些暗殺案,又想起了方麗清。

    就是撇開上海是“孤島”不說,要他再去同後母方麗清住在一起他也不願意。

     童霜威看着兒子那兩隻酷似柳葦的眼睛,歎一口氣。

    是呀,兒子說得不錯呀!自己本來堅持的絕不回上海的觀點,不知不覺已經改變了。

    這是怎麼發生的?怎麼改變的?這是政治壓力加上經濟壓力造成的呀!他隻得耐心地說:“唉,你年歲小。

    這種事,你怎麼能有爸爸考慮得周到呢?照目前形勢看,我隻有暫時秘密先回上海租界上住一住。

    銷聲匿迹,誰也不會知道的。

    如果留在此地,說不定會有殺身之禍!你前幾天看到報上登的那條新聞沒有?九龍彌登道一個身份不明的人,被人用利斧暗殺了。

    香港是個無法無天的地方,誰要想殺我,并不困難!” 家霆默然,心有不甘,說:“搬次家,躲一躲,不讓人知道不行嗎?” 童霜威搖頭:“隻要在香港,他們就很容易打聽到我在哪裡。

    幹特務的,都是千裡眼、順風耳呀!再說,大丈夫不可一日無權,小丈夫不可一日無錢。

    如今權和錢我都沒有。

    最近你後母不肯彙錢來,來信總是要我回上海,不回去她要斷絕我的經濟。

    香港是個拜金之地。

    我隻有先回上海。

    我以前将經濟全交給她管是錯誤的。

    回上海後,要從她那裡把錢拿些過來,不能讓她這樣控制我!” 方麗清的來信家霆是看到的。

    家霆覺得爸爸講得很實在,倏然對爸爸産生了一種憐憫的心情。

    但總記着舅舅說的話,忍不住又說:“可是,舅舅說過,你不該回孤島!” “唉!”童霜威又籲一口氣,“他說的是好話,也有道理,可是那時他不知我現在的處境呀。

    現在,我的處境危險極了!我有一種預感:如果不走,留在香港準出問題,那時,就悔之晚矣!必須當機立斷,不能在此等着出事。

    ” 家霆覺得自己确實是年歲太小了,政治上的事情這麼複雜,複雜得自己似懂非懂。

    去留的問題,同爸爸面臨着的危險處境糾葛在一起。

    在這種時候,是無法扭轉也無法否定爸爸的決定的,心裡像十五隻吊桶七上八下,也像當年在小學裡猜謎語猜不出時,那種惶惶惑惑、無計可施的情形。

    最後,終于說:“爸爸,将這事告訴黃先生,讓他跟你商量商量好嗎?” 童霜威搖頭,說:“不必了!這種事多張揚出去沒有必要。

    我們要秘密地辦,秘密地走!”又一想,說:“告訴他也可以。

    我們走,也還要靠他幫忙,需要他送一送才好。

    但不必先告訴他。

    你明天先去悄悄買船票,買好了船票,定了走的日期,然後再告訴他,請他幫忙。

    我就堅決閉門不出,等着上船去上海了。

    ” 這一夜,父子倆絮絮叨叨,談得很多很多。

    主要是童霜威談,談管仲輝所說的上海租界上的種種情況,談從上海到香港現在美國、英國、意大利、荷蘭等國都有郵船定期載客往返。

     “你不想念謝樂山嗎?上次見到謝元嵩,問起過他,你的好朋友在上海租界裡上中學。

    你回上海也可以照樣上中學。

    在香港,一直沒上正規學校,十六歲了,拖下去也不好。

    ”童霜威說。

     提起“皮猴”謝樂山,家霆自然想念。

    戰前在南京上小學時,放學後常同謝樂山一起騎自行車回家的情景,假期裡同謝樂山一起在玄武湖劃船、在古台城上奔跑唱歌的情景,一起浮現在眼前。

    才一年多不見,已經像多年不見了。

    回上海不知能不能見到他?要是見到他當然高興。

    回上海能上中學,也當然是好事。

    但,回上海對嗎? 第二天早上,童霜威拿了一疊港币,将一張香港《大公報》放在家霆面前,指着上邊的船期表和英國“亞洲皇後号”郵輪的巨幅廣告,給家霆說:“你看,‘亞洲皇後号’十一月五日晚上啟碇去上海,就買這艘大郵船的二等艙票。

    報上有售票地點。

    你一個人去,出門後要四面八方看一看,有沒有人盯梢,你胡亂用兩個化名,買好兩張船票就回來。

    ” 家霆悶悶地點頭答應,接着就去買好了船票,心裡火辣辣地難受,說不真切是什麼原因,覺得複雜得很。

    舅舅說過爸爸不應當回上海,爸爸本來也說不能夠回上海,可是現在爸爸又改變主意了!上海淪陷了,租界成了“孤島”,爸爸去了好嗎?到了上海,又要見到讨厭的後母方麗清了!這個害死金娣的女人,同她一起過日子多難熬啊!去到上海,就要離開黃先生和補習學校的那些老師和同學了,真舍不得啊!但是,爸爸已經作了決定,說的也确有理由,留在香港是危險的。

    九龍彌登道那件暗殺案,死者的照片登在報紙上,血淋淋的,真可怕!何況,經濟又成了問題!……他不知如何是好,買了船票,馬上去補習學校,悄悄将去上海的事告訴了黃先生。

     黃祁讓别人代課,由家霆陪同,匆匆趕來見童霜威。

    他誠懇、坦率、樸素,見了童霜威就勸說:“啊呀,童先生,你要去上海,真沒有想到。

    我覺得,你還是不去上海的好。

    ” 童霜威想不到家霆立刻将去上海的事告訴了黃祁,明白黃祁是來勸阻的,坦率地說:“平心而論,我也并不想去上海,在香港住了這麼久,就是為的不想去上海。

    可是,現在不去不行!我在香港,安全沒有保障,有些内情你不知道,我也不便說。

    反正,處境十分危險,必須當機立斷離開這裡。

    我的經濟也成問題,隻有去上海才能解決。

    考慮再三,隻有一條路——回上海。

    我也打聽了那邊的情況,秘密回去,并不出頭露面,是不要緊的。

    我去那裡看看,先避避眼前的風險。

    合适,就住一住;不合适,還可以馬上離開再回來。

    可進可退!” 說這番話時,童霜威有些忐忑慌亂,好像一個做一件事明知錯了,偏又隻能錯下去,可又沒決心真的錯下去的人那樣,心神怔忡不定。

     黃祁明白難以再勸說什麼,摸出香煙,點火吸着,說:“童先生,就怕你在此地不安全,回去也不會安全。

    ” 童霜威微微強打笑容,說:“我考慮過。

    可是,人們料不到我會去上海的。

    這合乎兵法上的策略,叫作‘出其不意’。

    他們會以為我躲在香港,甚至會以為我會去重慶,但不會想到我會去上海。

    正因如此,我選了一條他們想不到的小道偷偷突圍了!隻要秘密,安全是無虞的。

    ” 黃祁搖着頭,說:“童先生,你還不如去重慶算了!那兒無論如何也比回上海好。

    一位哲學家說過這樣的話:人生就像解方程,運算的每一步似乎都無關大局,但對最終的求解都是必要的。

    錯哪一步都不行。

    你到上海,我怕是失策。

    ” 童霜威猶豫了一下,似是體味他的話,搖頭歎息,說:“唉,我不是說過嗎?戰争不是十天半月就會結束的。

    重慶遙遠,人地生疏,又有轟炸,我也無具體的職務。

    帶着家霆,怎麼前去?何況,現在,我經濟上拮據,回上海的旅費,還能籌措,去重慶,就不行了!”他沒有把方麗清限制經濟的情況說出來,可是提起這事心裡就生氣,就又歎息了一聲。

     黃祁感到真是難以再勸告什麼了,忍不住說:“随着戰争延長,日寇泥足深陷,糧食、武器、物資等都會日漸短缺。

    去年開始,蘇聯從軍事上援助中國,日本更感到恐慌。

    隻要堅持抗戰,日寇的如意算盤是會完全落空的。

    抗戰要堅持,就要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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