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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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有什麼辦法呢?總不能弄得家不像個家呀!” 家霆坐在父親床邊,也歎口氣說:“爸爸,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那時,你為什麼要同媽媽離婚呢?我沒有見過媽媽,馮村舅舅和忠華舅舅都說她好,我也覺得她好!” 童霜威聽了兒子的話,心裡難受,歎了一口氣,半晌才說:“唉,過去的事過去了,一時同你也說不清,說了你也不會懂的。

    等你将來大了,也許會懂得的。

    人生,每每是這樣,等到我現在這種年歲了,懂的事多了,如果讓我再從頭開始做人,我可能就會知道怎麼做人了。

    但是,那當然是不可能的事。

    ”說這話時,他心裡滋味特殊,不但想起了柳葦生前的一些事和她的死,又想起了柳忠華。

    他問:“你同你舅舅見過幾次面?” “隻見過一次。

    ”家霆坦率地說,“他到黃先生那裡,看見了我,對我說:‘家霆,我是你舅舅,我叫柳忠華!’……那天,他同我談得很多。

    他很有學問。

    後來,他給報館派到上海去了。

    到今天,沒見他回來。

    ” “你們談了些什麼?” “什麼都談。

    ”家霆抓把扇子扇着風,說,“他問了你和我的情況,要我長大後要像媽媽一樣做個愛國的正直的人。

    我要他多講點媽媽的事給我聽。

    他說,當時他被捕坐了牢同媽媽不在一起,許多情況不了解,就沒有多談。

    談得最多的是抗戰。

    他講了很多抗戰的道理給我聽。

    ” 童霜威心裡想:唉,人生何其神妙?在兩年以前,誰能想到會出現今天這種國共合作的抗戰局面?誰又能想到柳忠華會出獄,還能忽而到武漢,忽而到香港,忽而去上海,這麼活躍!誰又會料到柳忠華和家霆他們舅甥竟會見面?至于今後,誰又知道會怎樣呢?國共關系會怎樣?柳忠華會怎樣?家霆長大後會怎樣?誰知道,誰能說呢?…… 想着,想着,他定神地凝望着那扇有着鐵欄杆的北窗。

    窗戶外,飄着的絲絲細雨,如煙如霧,也不知為什麼,心頭突然想起一首元人的小令《塞鴻秋》來了: 東邊路、西邊路、南邊路。

    五裡鋪、七裡鋪、十裡鋪。

    行一步、盼一步、懶一步。

    霎時間天也暮、日也暮、雲也暮,斜陽滿地鋪,回首生煙霧。

    兀的不山無數、水無數、情無數。

     天氣又潮又熱又悶,他心頭的感情複雜,似乎面臨道路的選擇,不知所措;又似乎一個長途跋涉者已經十分疲勞,不想往前,又不能退後;又似乎日暮天昏,煙霧障目,看不清前程,望不透遠近,心頭交織的是一種怅惘空虛的情緒。

    他懶得再啟口,竟閉目養起神來。

     家霆見爸爸這樣,以為爸爸累了,想休息一會,便不再說話,拿起桌上的一張《南華日報》看起來。

    就在這時,聽到甬道裡的敲門聲。

    一會兒,二房東太太在叫:“童先生,有客人啦!” 童霜威睜開了眼,家霆說:“我去看看!”他馬上跑出房去,走到甬道的門邊,打開小孔,瞬即喜悅地高聲嚷了起來:“啊,舅舅!” 童霜威聽清了家霆的話聲,知道是柳忠華來了,心裡也是一喜,想:啊,他從上海回來了。

    病得痛苦,閑得無聊,思想苦悶,消息閉塞,使他渴望見到柳忠華,好聽他談談孤島見聞和時局去向。

     當柳忠華拉着家霆的手進房時,童霜威已經坐起在床上,滿面含笑地說:“啊,忠華,你回來了!” 柳忠華氣色很好,将被雨淋濕的米黃色風雨衣脫下挂好,隻穿一件短袖白襯衫、一條黃咔叽短褲。

    他走近童霜威床前,掏出手帕拭汗,點頭說:“啊,姐夫,你病了?” 家霆懂事地将一把椅子端近床前讓舅舅坐下,又去給舅舅泡茶、拿扇子。

     童霜威緊握着柳忠華的手說:“這麼久沒見你,你幾時從上海回來的?”他好像今天才發現,柳忠華的兩肩是那麼寬闊,仿佛他确是一個強有力的能挑起整個生命中艱難重擔的人。

    童霜威欣喜地說:“見你來了,我精神也好了。

    真想聽你談談孤島的見聞哩!” 柳忠華喝着茶搖着扇子說:“你不回孤島去,是對的。

    那裡是在日寇占領區包圍之中,要出租界,過蘇州河到華界去,中國人都得向站在外白渡橋橋頭兩邊的日本哨兵彎腰鞠躬!真侮辱人哪!亡國奴的生活,在上海就見到了!從表面上看,除了物價略漲,上海的闊人多數似乎還是像戰前在租界上一樣地過日子。

    夜裡,南京路、靜安寺,仍舊燈紅酒綠。

    舞廳、妓院、影院、餐館,還是紙醉金迷。

    但孤島總是孤島,逮捕、暗殺的事不少,人們在敵僞威脅下度日。

    簡單來概括上海,那就是:愛國者在作莊嚴的戰鬥,魑魅魍魉在為非作歹,奸商大發國難财,醉生夢死的富人依然歌舞升平,窮苦老百姓水深火熱。

    我打算好好在報上寫一寫哩!” 他說到這裡,童霜威問:“你準備寫些什麼?怎麼寫?” 柳忠華用手比畫着說:“任務是要寫十至二十篇《孤島散記》,逐日在報上發表,每篇三千字,像個連載。

    老闆要我寫香港的人們最關心的有關上海的問題。

    這當然是吸引人的,有利于報紙的發行和影響。

    我在上海時,已經動手寫了幾篇,回來後續寫。

    明天開始,《港聲報》就要陸續發表了。

    以後,我找機會送給你看!” 童霜威思緒紛繁,忍不住說:“忠華,見你來了,我真高興,有些心裡話不禁想同你談談。

    我現在患病是真,但主要還是心病。

    我的處境很艱難,也很奇特。

    ”說着,将葉秋萍找他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

     柳忠華仔細認真地聽着他講,有點憤激地點頭說:“姐夫,這件事你處理得很對。

    我今天剛收到由漢口寄來的一份《新華日報》。

    你看看這條消息。

    ” 童霜威一看,報上一條“本報重慶消息”,标題是: 警惕投降派破壞抗戰陣營 ——國民黨中常委馮玉祥向本報記者發表談話 内容是說國民黨中常委馮玉祥氏在重慶指責:“有人在香港借和平運動,陰謀破壞抗戰陣營。

    ” 童霜威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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