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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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他長大做個共産黨!當然,我也并不希望他做國民黨!我應當讓他有點真才實學,做個工程師,做個醫生。

    那樣,兒子的一生也許會平坦些,會順利些,會幸福些,也會真正對人類對國家做點貢獻,比搞空頭的政治要強得多。

    ……他摸着兒子的頭說:“看得懂嗎?” 家霆點頭,逞能地說:“懂!不懂有時黃先生講給我聽。

    ” 童霜威更默然了。

    他又轉眼看馮村的信,吟着馮村信上引用的令孤楚的那首詩來了:“……未收天子河湟地,不拟回頭望故鄉。

    ”馮村是贊成他不回上海,主張他在适當時機到武漢的呀!他特别将“與抗戰同進退”這一句,在腦子裡考慮再三,沉吟起來:是呀!從武漢來香港時,馮村是并不贊成的。

    現在,馮村明确提出了“與抗戰同進退”的問題。

    在香港作寓公,在武漢、重慶政界人士心目中是什麼想法和看法呢?他覺得,馮村提出的意見确實是對的,隻是對的意見并不一定實現得了。

    香港平靜安甯得可愛,去到漢口,又要經受戰火的磨練。

    自己一個在政治上被冷落的人,硬要去湊熱鬧又何必呢?家已經拆散了,再去武漢或重慶,離上海更遠,帶着家霆,生活不安定,經濟負擔也會不輕,何如在香港再觀望觀望?見馮村信上說的:“适當時機望俟機歸來。

    ”他想:也好,既來之,則安之,等“适當時機”時再說吧。

     家霆在問:“爸爸,我們再回漢口去不好嗎?馮村舅舅勸你回漢口呢。

    敵機空襲我不怕!” 童霜威有點不耐煩了,搖着頭說:“天下事不是你想的那麼簡單的!你小,不要多管!不是跟你說過了嗎?現在無法考慮去武漢。

    ” 家霆皺皺眉,帶着孩子氣地自言自語:“我真想馮村舅舅呀!我長大了也想做新聞記者。

    黃先生本來也辦過報的。

    ” 童霜威想:對呀,黃祁原來也是報館裡的編輯呀!你看看,對孩子的影響多大!家霆已經決定長大後學他們的樣子哩。

    他倒也并不反對兒子長大做新聞記者,中央多少要人全是辦報起家的嘛!新聞記者是“無冕之王”!但像張洪池這樣的記者就是報界敗類了。

    馮村和黃祁當然不是張洪池之流。

    但兒子将來做一個像他們那樣的記者好嗎?他也拿不準了。

    兒子的話不好回答,他岔開去說:“信上說起你小叔軍威的事,說已經打聽到一些确訊了。

    你黃先生要來面說,他怎麼不跟你一起來呢?” 家霆坐在對面一張椅上,說:“他忙!吃了中飯立刻就來!”他從鐵欄杆的窗戶裡正張望着天上一群飛翔的鴿子。

     童霜威納悶地自言自語:“為什麼信上不寫,要讓黃祁來面說呢?黃祁沒有告訴你什麼?” 家霆也好似在思索,說:“黃先生早說過要來拜望你,來同你談談,一直抽不出空來。

    也許今天來,是要跟你談談。

    ” 童霜威長歎一聲,說:“唉,你小叔不知怎麼了?有一天,我做過一個夢,見他突然來了,穿着軍裝,負着傷,渾身是血,膀子少了一條。

    ” 家霆出神地聽着。

    他知道爸爸想念小叔,擔心小叔在南京犧牲,平時有意不在爸爸面前提到小叔。

    其實,他是常常惦念小叔的。

    這時,說:“我也夢見過小叔。

    小叔要是哪一天平安回來就好了!爸爸,我真想南京呀!”他有意把話從小叔身上岔開去:“要是在南京,這時候,鴿子都在抱小鴿子了。

    前邊池塘裡長滿了浮萍,可以撈到黑色的小蝌蚪!籬笆上的茑蘿也快開紅花白花了!” 童霜威沒有說話,父子倆都沉默着,想着心事。

     廚房裡,二房東太太炒菜的香味陣陣飄來。

    童霜威聞着菜香,說:“家霆,今天,是爸爸的生日。

    我請二房東太太下了伊夫面,添了些菜,我們吃面。

    你知道,過生日人家說是祝壽,實際是紀念自己的母親。

    因為這一天,母親分娩子女是經曆苦難十分痛苦的。

    這一天被叫作‘母難’就是這意思……” 正說着,見郭太太端一隻紅漆托盤敲敲門進來,說:“童先生,食飯!”她将幾隻菜和兩碗伊夫面連同托盤都放在桌上。

    三十多歲的二房東太太,兩個眼睛凹凹的,個兒矮小,穿一套暗色的唐裝,後腦勺梳了個發髻,用廣東腔說她自己認可的普通話,有時不好懂,有時腔調很可笑。

     童霜威起身說:“謝謝!” 二房東太太笑着說:“呒客氣!呒客氣!”她把“客氣”念成“哈—黑!”輕輕轉身就走了。

     童霜威看看桌上的油雞、叉燒、脆皮燒乳豬肉、橄榄菜炒肉片、紅燒魚和面條,去壁櫥裡拿出一瓶“三星斧頭”白蘭地來對家霆說:“吃吧,吃吧!”自己開了酒瓶塞子,用一隻小玻璃杯倒了一點白蘭地,喝将起來。

    他沒有酒瘾,隻是這種英國酒戰前在南京潇湘路時常準備着,有客來時招待一點,興緻好時喝一點,傷風感冒時也喝一點。

    到了香港,一次在永安公司見到了這種酒,順手買了一瓶,說是愛好還不如說是懷舊。

    心裡有着塊壘和感慨,使他想喝一點酒。

    白蘭地辛辣的苦味刺激得眼睛發涼發酸,他悶悶地搛菜吃,喝着酒。

    沒有酒量,隻喝了幾口,臉色就紅了。

    頭腦裡想的事多了,反倒像一盆糨糊,理不出個頭緒來。

    他一口喝幹了杯中殘酒,吃起面條來。

     他本來沒有午睡的習慣,今天心情特别複雜,閑居的無聊與寂寞,和知與季尚銘等的威脅,因生日引起的感觸,兒子家霆身上所起變化的隐憂,馮村來信造成的思索,軍威下落不明導緻的懸念……都使他在飲酒之後想倚枕休息片刻。

    他草草吃完了碗中的面,讓家霆吃完後,把剩菜、碗筷等都用托盤給二房東太太送回廚房裡去,自己走到裡間準備小睡一會。

    誰知,這時,聽到過道外有“笃笃”的敲門聲,照例是二房東太太的聲音,在用廣東話問:“嗨冰個?” 家霆一聽來人回答的聲音,喜笑顔開地說:“黃先生來了!”說着,跳跳蹦蹦地出房去了。

     童霜威想:睡不成了!心裡也盼着黃祁來,可以打開心裡的悶葫蘆。

    他邁步走出來,隻見家霆帶着黃祁已經進來了。

    黃祁仍舊是頭發蓬松的老樣子,一套半舊的灰色學生裝,使他顯得分外年輕。

    童霜威請黃祁坐,拿桌上的香煙請黃祁吸,說:“正等着你早點來呢!今天我們吃面,其實你來吃面多好!”他說這些話時,顯得漫不經心。

     黃祁說話開門見山,吸着煙說:“馮村兄給我來了信,提到一件事,讓我面告。

    我實在太忙,不然,飯前就來了。

    ”他石膏一樣的臉毫無表情,但額上的細紋裡似藏着秘密。

     童霜威急切地說:“舍弟軍威參加保衛南京,不知怎麼了?他好嗎?”他仿佛突然有一種恐怖的不祥的預感。

     家霆在一邊睜大了眼看着黃祁。

     黃祁臉色嚴肅,搖頭說:“我很抱歉!請看看吧,這裡有他的血書!”說着,他從口袋裡掏出一隻信封,從裡邊抽出一條髒污、揉皺了的白手絹來。

     聽到“血書”二字,童霜威熱血猛地沖上了頭部,臉紅着,心跳着,連忙接過那塊用血寫了歪歪大字的白手絹,胸間似乎一下子蹿上來一股東西,燒得喉嚨發痛,嘴巴發苦。

    家霆也湊上來看,不小心大腿“嗵”地撞到椅角上,但不感到疼痛。

     白手絹上,血寫的字迹已經模糊變色,但确實是軍威寫的。

    童霜威捏緊手絹,眼中迸出痛苦的火花,忍住淚水看着,寫的是: 一死抗日 軍威叩别 12.11. 童霜威心上像被刀尖兒挑了一下,盯着血書,流下滾熱的淚水。

    他掏出手帕拭淚,見家霆也在啜泣了。

    漫長的等待,長久的惦念和盼望,難道竟是為了得到這樣一個結局?他頭腦沉重,心煩意亂,耳裡轟鳴着,眼睛刹那間望出去,似乎什麼都變得一片蒼白。

    一線殘留的希望都不存在了:戰争為什麼這樣殘酷? 黃祁歎口氣說:“請不要難過。

    馮村兄給我信,要我當面來把這血書交到您手上,并要我進行勸慰。

    原因是他不放心,怕您傷心,要我來勸您節哀。

    ” 童霜威強自抑制住心中的悲痛,平靜下來,摸出萬金油來往太陽穴上擦,問:“遺書是怎麼到馮村手中的?” 黃祁吸着煙,口氣平靜刻闆,嘴角的皺紋一會兒顯現一會兒消失,說:“有個姓許的青年,是教導總隊的一個傳令兵,湖北人,南京大屠殺中幸存逃出來後,一直帶着這塊手絹。

    手絹是童軍威連副生前交給他的,托他如果逃出,要将血書交給您。

    馮村在武漢報紙上登了尋人啟事,他看到了報紙,找到了馮村。

    這青年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一路讨飯到了漢口,手絹始終藏在身邊。

    ” 軍威像人生旅途中的一個過客,匆匆逝去,永遠不會再回來?童霜威悲痛起來,一種心癡神迷的憂傷使他心酸,說:“求仁得仁,他作為軍人,為抗日而死,死得其所,我本來不應當難過。

    但既是手足,豈能不動感情!”說畢,又落下淚來。

    家霆也陪着流淚,将那塊寫有血書的手絹接過去,仔細再看起來。

    他記得小叔那條粗壯有力能将他吊起來的胳臂;他記得小叔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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