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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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的住處裡略微又有了點生氣。

    二房東郭太太一會兒在用自來水,一會兒在砧闆上不知用刀剁什麼。

    水聲、刀聲,在童霜威聽來都有點像音樂聲,可以排遣寂寞。

    他忽然又想起:那年在居正家裡看到過一副孫總理寫的對聯:“願乘風破萬裡浪,甘面壁讀十年書。

    ”心裡想:現在我真是在過“面壁”的生活了!想起這副對聯,他自己克制住那種無聊煩惱的心緒,又捧起一本《辛棄疾詞選》來看。

     大約十點多鐘光景,外邊過道的門上有“笃笃”的敲門聲,二房東太太那清脆的廣東話音在問:“嗨冰個?”[2]然後,是二房東太太的木屐聲,聽到了打開門上那扇小張望孔的聲音,又聽到家霆響亮的聲音回答:“郭太太,是我!”二房東太太笑着在開門。

     家霆今天怎麼回來得這麼早?童霜威興奮地馬上下床趿了皮拖鞋走出房去朝過道裡看。

    隻見家霆精力充沛地夾着書包近前了,表情有點激動,說:“爸爸,你看,這是什麼?” 看到家霆手裡揚起的一封信,童霜威高興地說:“誰的信?” “馮村舅舅的!”家霆進房放下手裡的書,高興地說,“他寄給黃先生轉給我們的信!” 童霜威趕快一把接過信來,是白色紅框那種中式信封。

    他坐在桌旁椅上,撕開了信封,急急掏出信箋來看。

     家霆也湊過來看信。

    他從小受家庭的教養:信封上寫了父親或别人名字的信,他是不去私拆的。

    他說:“爸爸,黃先生讓我快把信送回來給你。

    他說,他中飯後要抽空來拜望你。

    ” 童霜威“呣”了一聲,點頭說:“好!”他已經将馮村的信從頭看下來了,一邊看一邊嘴裡咄咄出聲,似乎看到了什麼怪事。

     馮村的信是這樣寫的: 霜公我師鈞鑒: 别後不勝孺慕之至。

    先後三封手示,均一一拜讀,并皆及時作複,但來示一再雲未曾收到複信,殊為詫異。

    香港情勢與人事皆較複雜,經多方了解,懷疑信件可能系被張洪池在“六國飯店”截取。

    此人有特殊背景,據悉在港有某種任務,務望多多提防。

    他系我過去大學時代同窗,最近用信件在武漢新聞界散布我之流言蜚語,不外是以紅帽子之故伎進行攻擊。

    既談合作,而又舊戲新唱,令人氣憤。

    張某誣我之根據,人雲系來自他所竊取到的信件。

    小醜跳梁,手段卑劣。

    以後寫信,我将請黃祁兄代轉,免遭遺失。

     武漢情況依舊,光明與黑暗并存,天堂與地獄俱在。

    有北伐時代的氣勢,也有破壞抗戰的迹象。

    機關仍是衙門,黨棍仍是主角。

    敵機常來空襲,因有租界,漢口市區尚未遭炸。

    發國難财之達官巨商紙醉金迷,小民維生仍極艱難。

    台兒莊捷報傳來之日,四、五十萬人參加火炬遊行,盛況空前。

    捷報或有誇大,慶祝活動中表露出之民氣,令人堅信抗戰必勝,實足珍貴。

     自涉足新聞界後,見聞一多,對現狀更為不滿。

    抗戰九個月來,“以空間換取時間,積小勝而為大勝”之巧妙辭令,人人熟悉。

    太原、臨汾失守後,風陵渡、臨城、棗莊、南通,也皆棄守。

    但八路軍自平型關大捷後,堅持敵後戰鬥,在晉西北、晉東南均大量殲滅敵軍,先後建立抗日根據地,近來又建立冀魯豫及冀中的根據地。

    新四軍江北部隊則攻下了淮南路及津浦路兩側地區。

    可歎此類戰訊除《新華日報》外,其他官方報紙皆采取新聞封鎖。

    近來,又奉有軍委會政治部訓令,報紙文字中“人民”需改用“國民”,“祖國”需改用“國家”,可見控制之嚴。

    抗戰需要團結,偏多倒行逆施;抗戰要動員群衆,偏偏害怕民衆,豈不令人浩歎! 我師客居香港,瞬已數月,來示引白居易詩句:“舉眼風光常寂寞,滿朝官職獨蹉跎。

    ”讀後不禁感慨系之。

    閑居無事,自多苦悶,知師母已返上海,我師未曾同去,實屬明智。

    上海雖好,究屬“孤島”,是淪陷地區。

    倘在孤島蟄居,敵人如加觊觎,不啻探囊取物。

    唐詩人令狐楚詩有雲:“弓背霞明劍照霜,秋風走馬出鹹陽,未收天子河湟地,不拟回頭望故鄉!”武漢雖多漩渦,終是今日抗戰中心,适當時機,望能俟機歸來,與抗戰同進退。

     再,關于軍威訊息,曾多次在武漢《新華日報》及《掃蕩報》上刊登尋人啟事,昨日方得些許确訊,特請黃祁兄前來面陳。

    黃祁兄為人正直,待人樸實真誠。

    嗣後有事,可多同他商量。

    臨書神馳,言不盡意。

    家霆均此在念。

    謹頌 旅安 受知馮村敬上 民國二十七年四月二十一日 童霜威讀着信,心裡酸甜苦辣鹹五味像風雨雷電似的都來了,呻吟地想:啊!可怕的張洪池!一定是他在“六國飯店”裡買通了仆歐,将馮村的來信全截走了。

    那麼,别人給我的信他截走沒有呢?難說啊!這種人,真像明代的廠衛、清代的“血滴子”,太可怕了!他監視我是為什麼呢? 童霜威不禁又想起了謝元嵩上次說的話來了。

    謝元嵩不但乖巧,确實對我也是好意,既叫我注意别受馮村牽連,又叫我提防張洪池,說張洪池是葉秋萍的人。

    我的警惕還不夠啊! 從有鐵欄杆的窗戶望出去,一群藍灰色、白色、黑白花的鴿子正在飛翔,可惜沒有鴿哨。

    ……童霜威思緒又回到馮村的信上來:他勸我回漢口?他打聽到了軍威的訊息?軍威怎樣了?為什麼信上不寫,要叫黃祁來面陳? 家霆看見爸爸讀着信神色異樣,也湊上來看着信。

    信上的意思,他大緻都懂。

    看完,說:“爸爸,怪不得老是收不到馮村舅舅的信,原來被人截走了!也許别的信也被人拿走了呢!” 童霜威歎一口氣,皺着眉說:“别大聲嚷嚷,截信的人是特務,懂嗎?” “張洪池嗎?現在他找不到我們了!” 童霜威不做聲,心想:這個孩子,到底太小!他懂什麼叫政治呢?不禁又看着信想:馮村的思想确實是比以前左傾了啊!你看,他信上寫的八路軍、新四軍的這一段。

    ……看來,謝元嵩說他的那些,也不是捕風捉影啊! 家霆擠在爸爸身邊咀嚼似的看着信說:“八路軍、新四軍的這一段,這些事黃先生都知道。

    他那裡有《新華日報》,是别人從漢口給他寄的。

    他有些香港出的雜志,也是進步的!” 童霜威心裡一驚,兒子竟會說“進步”這樣的話了。

    而且,也知道共産黨的《新華日報》和香港出的進步雜志的情況了。

    從兒子的話裡,可以聽出黃祁是個什麼樣的青年人!很像個共産黨呢! 童霜威不禁奇怪地想:十六、七年來,我似乎真是同共産黨結下不解緣了,想擺脫也擺脫不開了!也許,這就是社會的現實吧?社會上有共産黨存在,你豈能擺脫得掉呢?蔣介石剿共十年,到頭來,不也是一個跟頭又栽在共産黨手裡了嗎?從西安事變開始,不是又隻好承認共産黨的存在,正式承認了合作嗎?……隻是,柳葦,她死得太早,也太冤枉和凄涼了!想到這裡,他擡頭看看兒子,發現家霆那張清秀的臉龐,兩隻黑色的眼睛,簡直與他母親一模一樣。

    柳葦似乎還活留在兒子身上。

    他忍不住又動了愛憐之心,用手輕輕摸摸兒子的頭,說:“你在黃先生處,閱讀那些報紙和雜志嗎?” 家霆點點頭:“看!天天都看!” 童霜威去熱水瓶裡倒水斟茶喝。

    他知道兒子對抗日是狂熱的。

    兒子前兩天去參觀過一個畫家的“戰地素描畫展”,回來說:“将近一百五十幅畫,是那個畫家到各個戰區去畫成的。

    有許多畫,畫的是士兵抗日作戰的場面,還有京滬沿線的一些畫。

    黃先生同畫家認識。

    ” 童霜威肯定:黃祁一定是左傾的。

    他明白:如果家霆天天都看那些進步報刊,後果将會是什麼。

    兒子一定也會從年少時就變得左傾了!變得“進步”了!他将會走上他死去的母親的道路的。

    兒子已經知道自己的母親是怎麼死的,兒子會仇恨誰呢?……問題如此現實,矛盾如此尖銳。

    刹那間,童霜威感到背上冷汗出得冰涼。

    他是一個心頭常常交織着矛盾的人,他反對剿共和血腥的屠殺,他也在心中暗自贊歎共産黨人的清貧無私,覺得他們那種可怕的革命性,可以使得中國強盛。

    可是,他自己卻不願做一個共産黨。

    他喜歡中庸,怕那種過于激進的階級鬥争的做法。

    他是國民黨員,但又在心中反蔣,反感蔣介石的專制橫暴,反感對日退讓,使東北淪陷、冀東變色,也痛恨國民黨成事之後,日益加劇的派系之争和腐化謀私作風。

    他自己雖也幹過貪贓枉法的事,卻又原諒自己,認為是不得已而為之,比起别人來,自己還是潔身自好的。

    因此,對政治上的失意怨懑疾首。

    西安事變後,見國共合作抗日了,他贊同,也懂得這種“合作”,是一種想同化吞并并排斥共産黨的合作。

    他對此并不樂觀。

    所以,兒子如果走一條與柳葦相同的道路,他覺得危險,無限隐憂。

    現在,兒子雖然還小,他必須趕快注意。

    他心裡盤算:在适當的時候,一定要使家霆擺脫這個補習教師!我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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