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關燈
他時那種生氣勃勃的笑容;他記得小叔教他唱《滿江紅》的歌:“怒發沖冠,憑欄處、潇潇雨歇……” 黃祁勸慰地在對童霜威說:“不過,童連副交這塊手絹給那位姓許的傳令兵時,還安然無恙,身上帶着武器。

    因此,他雖有死的決心,活着的可能還是存在的。

    希望他也許有什麼奇怪的遭遇,現在還并未犧牲。

    ” 童霜威明白,黃祁的話是勸慰,但也覺得:軍威活着的可能性不是一點也不存在的,點頭說:“是啊,謝謝你,惟願如此!”他心裡确又燃起了一點希望之火。

     家霆似乎是自言自語,輕輕地說:“是啊,小叔槍打得可準了!在軍校打靶總是百發百中……”他的意思似是說,小叔槍法好,可能逃得出南京。

    沒人理睬他,他也就不說了,仍舊拿着寫血書的手絹細看,像要在那上面尋找小叔的音容笑貌。

     童霜威不再流淚,想同面前這個青年人談談了,問道:“你一直在香港工作的嗎?” 黃祁吸着煙搖搖頭,說:“不,我是從南京到漢口,又由漢口到香港來的。

    ”他的煙快吸完了,将煙頭擰滅。

     提起南京,童霜威就有感情,說:“啊,在南京什麼地方工作呢?” 黃祁笑笑,笑得帶點諷刺,說:“我在上海,大學文科畢業後,到南京找一個親戚設法送禮謀事,弄到了某要人的一封八行書,起先想進铨叙部,可是談話沒談好:一個科長接談,看了介紹信,問我:‘你會點什麼?’我說:‘動動筆杆的事都還可以,比如等因奉此之類,我都幹得!’科長又問:‘你同某要人什麼關系?’我太老實,說:‘沒什麼關系,是個親戚去找他的。

    ’科長說:‘好,你回去等着吧!’這一等,竟石沉大海了!”嚴肅的青年此刻态度變得玩世不恭。

     童霜威又敬黃祁一支煙,自己也吸一支,說:“那你沒進铨叙部?”他深深吸了一口煙,尋求一點刺激平息感情。

     黃祁笑笑,說:“是啊,後來進了财政部,還是我的親戚又幫我到處送禮、張羅,弄到了另一個要人的一封八行書寫給部長。

    信寫去後,我去到财政部,出來一位主任秘書,問:‘你精通什麼?’我這次變得聰明不敢誇口了,搖頭說:‘什麼都不大精通!’他又問:‘你同部長是什麼關系?’我笑笑搖搖頭,沒有回答,也不敢回答。

    他卻敬我一支煙,說:‘我明白,一定是親戚吧?’我笑笑,他竟說:‘明天請你就來上班吧!擔任秘書!’我就這樣進了财政部,可是後來他弄清我真的底細後,又将我裁下來了。

    失業後,我教過書,打臨工,什麼都幹過。

    ” 童霜威見黃祁将生活中的坎坷經曆說得如此輕松幽默,明白:他是對政府的腐敗用的諷刺手法,也是故意說得風趣,排遣掉軍威的血書帶來的傷感。

    他覺得黃祁直率可親,忍不住說:“我可以直率地問一句:你是C.P.嗎?” 家霆擡眼看着黃先生。

    黃祁卻笑笑,搖搖頭,說:“有人說我像共産黨,因為我生活樸素,又激烈主張抗日,平日還有點正義感,好像這些都是屬于共産黨的東西!其實,要做個共産黨人并不那麼簡單。

    魯迅先生生前,有人懷疑他是共産黨,其實他并不是。

    馮村來信,說他在武漢,有人給他戴紅帽子,其實我知道他也不是。

    我們都是一樣的愛國,一樣的有正義感,一樣的希望進步。

    除此之外,豈有他哉!”說完,慢慢抽煙。

     童霜威點頭,吸着煙想:說得也是有道理啊!十年剿共,殺掉多少正直有為的年輕人喲!一個青年帶了一本《馬氏文通》,被逮去殺了!因為憲兵機關将清人馬建忠撰的這部語法書,誤當成馬克思的著作了!一個農村姑娘,包袱裡查出了一塊紅布,作為嫌疑犯逮捕用刑了,說她那是一面紅旗!……從今往後,這樣的局面還會再來嗎?難說!但天下事往往物極必反!擋水的堤壩決裂崩潰以後,水是難以阻擋的;蒸汽帶動的火車奔馳以後,用馬是拉不回原地的。

    也許還會有殘酷的反複,維持舊有的狀态一成不變,恐怕是困難的了。

    隻願我的孩子,不要卷入這種殘酷的反複裡去。

    他的生母已經付出了血的代價,他應當平平穩穩成長,順順當當做人。

    現在,他逐漸在由蒙昧走向清醒,對他的教育和引導多麼重要!面前的這個青年,應當說,是一個很好的年輕人。

    但是,他究竟是屬于左傾的那種年輕人,如果是中間一點的年輕人來做家霆的教師豈不更好?因此,他說:“馮村來信向我介紹了你,讓我有事可以同你商量。

    實際上,我已經早就很麻煩你了。

    孩子的補習,這次從‘六國飯店’搬到此地來,今天又為軍威的事勞你過來,真是多虧你了!” 黃祁厚厚的嘴唇抿成一條線靜靜聽着,樸實地說:“沒什麼,都是應該做的事。

    我同馮村兄交稱莫逆。

    他托的事,我都會盡心做的。

    再說,最近在兩件事上,我也很欽佩您:一件是您留在香港不回上海;一件是您不能不從‘六國飯店’秘密搬出來住。

    今天,令弟的血書也使我感動。

    何況,我又非常喜歡家霆。

    能為您盡一點力,不完全是應該的嗎?”他不再吸煙,将香煙揿滅。

     童霜威從黃祁的話裡,察覺家霆把什麼事都同他的黃先生講了,有點生氣,想:以後倒是要注意,孩子大了,不能什麼事都讓他知道。

    但對黃祁的話,聽了心裡卻受用,說:“我因為賦閑,武漢又常遭轟炸,居住不易,所以來到香港暫時安身并養養病。

    在香港,本來也不想參與交際應酬。

    現在住在這裡,就可以隐姓埋名,過點平安靜谧的日子了。

    ” 家霆在邊上忽然插嘴說:“黃先生主張你還是去漢口參加抗戰的好。

    他說:你不該在香港待着,大家在為抗戰出力,你也該為抗戰出力!”他的眼光盯住了爸爸。

     童霜威有點難堪。

    家霆太心直口快了!黃祁也感到家霆說得過于率真,打圓場說:“我的意思是,以您的聲望地位,以您的學識才幹,是完全應當為抗戰出力的。

    再說,您的思想,比中央要人裡的那些頑固保守的家夥,要高明得多。

    您給我的感覺,是比較開明,比較愛國。

    所以,我認為您在香港做寓公,太可惜了!”他聲音爽朗,臉色坦然而嚴肅。

     童霜威聽了,頗有感觸,又覺得這青年人太賣老了!你有什麼資格來開導我呢?悶悶地一口又一口地吸煙,轉瞬又想:是呀,年輕人說得也不錯呀!他同馮村在信上說的一段話是一樣的呀!我是慚愧!在内心裡我是擁護抗戰的,隻是我也有消極情緒,直到現在,我仍然看不清這場戰争要打多久,會如何結局。

    抗戰之初,我因戰争的突然爆發而戰栗震動過,又因初期上海戰事的堅持樂觀過。

    随着上海和江南的撤退,以至南京的淪陷,我又黯然神傷,内心充滿矛盾,也有時産生動搖。

    ……我這個人為什麼老是既有一介書生的清高又有世俗的鄙陋呢?……軍威犧牲了!他死于抗戰,死于日寇之手。

    我應當為他報仇!更堅決地擁護抗戰應當是我的行動。

    他心裡這麼想,卻并沒有想去武漢和重慶的願望,嘴上回答黃祁說:“其實,為抗戰出力也不必一定在什麼地方!在什麼地方都能為抗戰出力。

    我心裡面,有一面抗戰的旗子,我心外面,有一條民族主義的防線!”他說的倒也是實話。

     黃祁那因欠缺睡眠而發黑的眼圈,給人一種沉思的感覺,點頭說:“啊,是的!是這樣!”隻是又說:“以後,您有什麼事要辦,請讓家霆告訴我就行。

    馮村兄不在這裡,他給我的信上說,希望我在有些事上能夠代替他。

    ”他站起身來,似是要走了,朝窗外看看。

    外邊,正無聲地飄落着細雨了。

     他是一個認真負責的青年,但不是一個感情外露的熱情青年,有時嚴肅得有點冷。

    隻是童霜威卻被他的這幾句懇切的話感動了,忽然思念起馮村來了,留客說:“你再坐一會談談再走吧。

    ” 黃祁搖搖頭,說:“我還有事,改日再來吧。

    ” 童霜威忽然說:“聽家霆說,你有不少報紙雜志,比如漢口的《新華日報》什麼的,可以借給我看看嗎?” 黃祁似乎出于意外,說:“當然可以!”他似乎很樂意,說:“家霆,明天起,你常帶些報紙雜志回來給你爸爸看!” 他走了,不肯讓童霜威送。

    童霜威對家霆說:“你送送你黃先生吧。

    ” 家霆送黃先生到樓下。

    細雨在紛飛,柏油路上濕漉漉地發亮。

    家霆說:“黃先生,我上樓給您拿傘。

    ”黃祁笑笑,說:“這麼小的雨,用不着。

    ”他大步流星,說話間在霏霏細雨中已經走遠了。

     家霆上樓回來時,發現爸爸坐在椅上,捧着小叔的那塊寫着血書的手絹又在看,臉上又是淚水縱橫了。

    在他記憶中,還沒有看見過爸爸有過這麼傷心的時候。

     [1]曹豳:宋甯宗時的進士,曆任安吉州教授、秘書丞兼倉部郎官、左司谏等官,以能在皇帝面前說直話被稱為“嘉熙四谏”之一。

     [2]嗨冰個:粵語,是哪一個。

    
0.076581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