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關燈
,童霜威不明白他說的“醉美人”指的是誰?微笑着說:“好呀好呀!” 季尚銘陪着童霜威由大廳走向餐廳,見通向餐廳旁的過道裡,放着一隻狹小的高度與桌子相仿的木籠。

    木籠下裝有可以滾動的小鐵輪,木籠裡面囚着一隻大猕猴。

     木籠狹長,正好卡住整個猴子的身體,猴子隻能站着不能蹲坐。

    猴頭卡在囚籠上邊。

    猴子腦袋上的毛已經剃得精光,猴子的臉孔通紅,耷拉着多皺的眼皮。

    近前就聞到一股酒味,猴子閉着眼,腮如桃花,像沉睡一般。

     季尚銘笑着用手指指說:“童秘書長,看到了吧?我們的‘醉美人’正像史湘雲醉卧着哩!今天吃兩隻姐妹猴,這是姐姐,成了‘醉美人’了!還有一隻妹妹,在後邊養着。

    ” 童霜威驚奇地問:“它喝了酒?” 季尚銘笑道:“用酒灌醉的!醉猴的腦子更鮮美,帶着酒香。

    我們給它灌的都是上等好酒。

    再說,上天有好生之德,美人醉了,受那一刀之苦就無所謂了!” 童霜威看着那隻面如桃花的醉猴,聽了季尚銘的話,覺得殘忍,說:“猴腦怎麼吃法?” 季尚銘誇耀地說:“童秘書長,走,你看看我們季家祖傳的銀台面就明白了。

    ” 童霜威跟着季尚銘移步到餐廳裡,隻見銀光燦燦,眼睛一亮,頓時想到了丢在南京潇湘路一号公館裡方麗清心愛的陪嫁銀台面。

    原來,餐廳中央,放着一副圓桌銀台面。

    銀台面上,擺着九副銀筷、銀碟、銀匙、銀碗、銀酒盅,還有銀酒壺。

    銀台面由兩個半扇銀台面合成。

    台面的中央,有一個小碗大小的空洞。

     季尚銘用手敲敲銀台面,說:“童秘書長,你看,台面的高度,與剛才那隻囚禁‘醉美人’的木籠高度正好匹配。

    等一會兒,木籠子一推,推到這台面下的中央一放,那位‘醉美人’的天靈蓋正好卡在台面中央的空洞裡。

    ” 童霜威想:為了吃猴腦,竟煞費心機設計了這麼精緻的桌子! 季尚銘又興緻勃勃地介紹:“先君在日,最講究吃猴腦。

    但如非重大喜事或有貴客,輕易不擺猴腦宴。

    這套銀台面,是先祖父傳下來的。

    我們季氏的親友,都知道有這副銀台面,可是真正享用過它的人并不多。

    我們早先有個廚子綽号叫‘洪一刀’,是個削猴子天靈蓋的能手,揮手一刀,幹淨利落,猴子天靈蓋削得不多不少,不深不淺,正好與這銀台面上的空洞天衣無縫。

    一刀削下去,天靈蓋飛了,那‘醉美人’的腦子還在一跳一蹦活動,吃它個新鮮,可稱一絕。

    可惜此人去年病故了,今天請來的是他兄弟,也精于此道,但比起洪伯來,總要遜色了!” 童霜威聽他侃侃而談,再一次感到殘忍和惡心,沒有說話。

     季尚銘好像能看到童霜威心裡去,拈着黑須說:“童秘書長可能覺得有點殘忍吧?其實人辦事總是這樣的。

    隻要求把事辦好,哪在乎什麼殘忍不殘忍?比如獺皮帽子、獺皮領子吧,如要獺皮好,活獺剝皮前要用一根燒紅了的鐵棍直插進水獺的肛門裡去。

    水獺一疼,刺激得根根毛都立正,皮毛才好!哈哈哈哈!” 童霜威從話裡突然感覺到季尚銘是個厲害人,不想表露自己的軟弱感情,裝得平靜地繼續問:“猴腦怎麼個吃法呢?” 季尚銘做着手勢說:“我們季家的吃法跟你們上海、南京一帶人冬天吃火鍋差不多。

    在銀台面上,放上兩隻包銀的銅火鍋,裡邊備有滾開的上等肥嫩雞湯,另外端上各色作料,用銀匙從活猴的頭裡舀出猴腦,用滾開的雞湯燙熟,配上作料,鮮美無比,是長生不老滋陰補陽的珍品!” 童霜威聽了,有點惡心,點着頭,實在地說:“哎呀,我這是第一回吃,怕還吃不慣呢!” 季尚銘笑了,說:“補品哪,補品!秘書長等會嘗嘗,一定滿意。

    今天,第一匙由你品嘗!你是我宴請的主客呀!” 兩人正在聊天,囚着“醉美人”的木籠,已由一個穿花衣打長辮的廣東大姐推到後邊去了。

    兩隻包銀的銅火鍋也已經炭火熊熊地由另外兩個廣東大姐端上了銀台面。

    還有一個推一輛鍍鎳分層送菜車的廣東大姐,上來将一碗碗的芥厘、蔥花、醬油、醋、麻油、芫荽、番茄醬、蝦米、榨菜末和一大盤光生生的鴿蛋,都一樣樣放到銀台面席上去。

    季尚銘公館裡的廣東大姐,約摸有六七個,個個都是打一條烏黑油亮的大辮,年齡也相仿在二十歲光景,穿的服裝類似,雅而不俗,一個個挑選得容貌美麗,走起路來,都像舞台上坤伶的碎步,婀娜多姿,叫人眼花缭亂。

     童霜威正在看着那個廣東大姐端放作料,見一個五十歲光景的廣東廚子,頭戴白色廚師帽,手持一把亮晃晃的薄片鋼刀,推着那個裝載“醉美人”的木籠來了。

     童霜威明白:要拿“醉美人”開刀了!他是個怕見血的人,不願看這勾當,回轉身來,說:“尚銘兄,我們走吧!” 季尚銘見他這樣,揣測他不願看,笑着說:“好好好,君子遠庖廚!我們去把他們打牌的邀來,馬上就開席了。

    ” 童霜威跟着季尚銘又到了大廳裡。

    季尚銘走近賭錢的圓桌,哈哈笑着,用手拍拍巴掌說:“諸位仁兄!請停止沙蟹,洗洗手吧,馬上猴腦宴要開席了!” 兩個廣東大姐已經扭着身肢端來四隻臉盆,裡邊是灑了花露水的清水和潔白毛巾,侍候着客人洗手。

     蕭隆吉第一個站起身來,把手裡的牌一扔,說:“吃完猴腦宴再打!” 給他一扔牌,大家都站起身來,有的在收拾殘局,有的去洗手。

     等到季尚銘陪大家一起再到餐廳裡時,童霜威看到:亮閃閃的銀台面上,桌面中央的空洞處已經填上了削去天靈蓋的猴腦殼了。

    那大小真是嚴絲合縫,非常合适,就像放着一盆凹下去的有着血水的生腦仁。

    裝着猴子的囚籠,此刻在銀台面下的席中央,大家都看不到。

    看到的隻是這台中央填補空白的一個有着血水和微微跳動着生腦仁的猴腦殼。

    銀台面上,對稱地放着八隻雙拼冷盆:火腿肉松、松花肫肝、雞絲洋菜、熏魚蘆筍、蘑菇炝蝦、鮑魚蛤蜊、鹵蛋鴨翅、蝦球乳鴿。

     一個十分标緻的廣東大姐,笑容可掬地來給杯裡斟滿了酒,是法國陳年紅葡萄酒,呈現一種深暗的紅寶石色,像血漿一樣。

     “坐!坐!坐!”季尚銘招呼着大家入座,特意殷勤地請童霜威和蕭隆吉坐在上首,卻讓美麗活潑、千嬌百媚的小麥夾坐在兩人中間,更讓那位緬甸寶石商何之藍緊挨着童霜威坐下,自己就挨着蕭隆吉坐。

    從何之藍以下,谌有誼、高無量、張洪池依次而坐,大麥就坐在季尚銘和張洪池之間,九個人團團圍坐了一桌。

     小麥今天隻薄薄地施了一點粉底,淺淺地塗了一點口紅,反而格外增了風韻。

    她穿的龍蝦紅的緊身旗袍,項上挂了一串潔白的珍珠項鍊,耳上戴一副閃爍的紅寶石耳環,烏亮的黑發一條條拳曲地合成波浪披在雙肩。

     季尚銘笑着說:“小麥可真是個迷人的尤物!你今天太美麗了!”大家都朝小麥看着,高興地哈哈笑起來。

    童霜威也笑,覺得小麥确實出衆。

    季尚銘說:“小麥,請你代我好好給客人敬酒!” 小麥調皮地笑,說:“遵命!” 大家又開心地哈哈笑了。

    季尚銘起身舉起酒杯,說:“今天這猴腦宴請到了各位貴客賞光,十分榮幸!請大家飲酒!祝大家官運亨通,财源茂盛!” 大家都同聲互祝,一起飲酒。

     季尚銘面朝着童霜威說:“童秘書長,今天你是主客,請你開這第一匙,嘗嘗鮮美的猴腦!” 席上哄起一片笑聲,童霜威嘴裡咂着甜美的紅葡萄酒,心裡想:那隻“醉美人”,此刻不知算是死還算是活?他猜,很可能醉得像死一樣,如通常所說的醉生夢死!妙的是削去天靈蓋,并沒有傷着腦子。

    腦子是完整的,從那帶血的腦仁仍在微微搏動抽搐的情況來看,猴子還沒有死。

    但這一匙下去,将如何呢?他右手拿起了長柄的銀匙,竟不忍心往那猴腦殼裡舀下去。

     緬甸寶石商何之藍看來是吃過猴腦宴的。

    他說一口天津音的北方話,很出乎童霜威的意外。

    他坐在童霜威身旁,撺掇說:“童秘書長,你用力舀下去!舀一匙放在你碗裡。

    來,我幫你調料!”說着,起身抓起兩個鴿子蛋,“啪”地一敲,兩手一掰,又“啪”地一敲,兩手一掰,将兩個生鴿蛋打在童霜威的銀碗裡,又用匙給童霜威舀了各色調料,催促說:“童秘書長,你舀一匙猴腦來!” 大家在一邊助興,有的說:“動手吧!動手吧!”有的笑,有的說:“要不要我給你幫忙?” 童霜威硬硬心,微躬肥胖的身子,将銀匙往猴腦殼裡插舀下去,隻微微似乎聽到桌下猴子“吱”地叫了一聲。

    他心裡一戰栗,明白是“醉美人”在席底下呻吟。

    他心裡摻和着一種悔意與懊喪。

    匙裡已将猴腦舀了一塊,往面前由何之藍打好生鴿蛋配好作料的銀碗裡一放,席上的人一聲喝彩。

    小麥嬌聲嬌氣地高嚷:“哈哈,童秘書長,快舀雞湯!快舀雞湯!”坐在小麥身邊的蕭隆吉,已經從滾開的火鍋裡将黃澄澄的雞湯舀了一大瓢遞來。

    小麥馬上接過瓷瓢将肥雞湯給童霜威倒在銀碗裡。

    季尚銘也殷勤地在自己的位置上舀了一大瓢雞湯遞給小麥,說:“再給秘書長加一瓢!” 沸滾
0.075682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