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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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家霆在“六國飯店”門口報攤上買了報紙,邊走邊看。

    上樓走進了房,将報紙遞給童霜威時,高興得腳步輕快地說:“好消息!台兒莊打了大勝仗!” 說完,他收拾書本,背上書包,向正在看報的童霜威說:“爸爸,我走了。

    ”話聲剛落,人就走出了房門,去灣仔黃先生開辦的補習學校裡去了。

     童霜威坐在靠近陽台的小沙發上看着報紙。

    報上的大标題是:《台兒莊大會戰勝利結束,我軍殺傷敵寇數千人》。

     自從上海淪陷撤退後,簡直見不到這樣的打勝仗的好消息了。

    童霜威讀着報,郁悶的心情稍稍開朗。

    這一向來,生活平淡,馮村仍無信來,使他挂念。

    他謝絕了季尚銘的數次宴請,喜歡獨自孤單地散步。

    自從方麗清離開他後,他長時間被一種寂寞、孤僻、煩躁的心情所苦惱。

     方麗清嘀嘀咕咕,經常鬧着要回上海。

    終于,在三月底時,毅然決然地買了英國“加拿大皇後号”郵輪的二等艙票回上海了。

     她走,童霜威帶着家霆送她。

    “加拿大皇後号”是一艘乳白色的豪華大郵輪。

    二等艙裡設備華麗。

    分别時,童霜威在碼頭上對方麗清說:“我是不能回上海的!那裡雙方都常常暗殺人。

    這仗也很難說還要打多久。

    你回去以後,住上一段,還是再回香港來吧!我想,找個地方租點房子搬出‘六國飯店’,可以節約一些。

    你來,我們雇個廣東大姐,把家安排得像樣些。

    ” 方麗清闆着臉,好像有那麼一點兒難過,又好像因為能回上海而克制住心頭的喜悅,最後終于勉強應了一聲:“呣!” 她走了!童霜威預感到她是不會輕易回來的。

    把她送走,童霜威心裡空落落的,感到精神上的安慰和享受,一點也沒有。

     戰前,上海離南京近。

    方麗清回了上海都不想回來。

    現在,上海和香港之間,坐幾萬噸的大郵船要兩天兩夜漂洋過海才到達;如果坐太古、怡和的那種幾千噸的輪船,要在風浪中颠簸三四天或五六天才到達。

    來去一趟頗不容易。

    看方麗清臨走時的尴尬表情,誰知她會不會回來呢? 報上關于台兒莊大會戰的消息,使童霜威讀了高興。

    戰局似乎有了點轉機。

    自從南京淪陷後,他感到日本有點得意忘形,似乎以為中日戰争可以速戰速決了。

    所以,一月裡日本首相近衛公開宣稱:“不以國民政府為(談判)對手”,并且要求日本全國總動員。

    這下,他覺得,日本該被殺殺驕氣了吧? 看完台兒莊大捷的消息後,他又浏覽起報上的其他新聞來了。

    報上繼續刊登了國民黨臨時全國代表大會在武漢開幕後的有關報導。

    會上,選舉老蔣為國民黨總裁,汪精衛為副總裁,通過了《抗戰建國綱領》,議決成立“三民主義青年團”,并公布了蔣介石頒布取消小組織的命令:“嗣後本黨以内,再不得有所謂派别小組織,舉凡以前種種小組織,應一律取消。

    ”謝元嵩那天說的消息差不多全部兌現了。

    童霜威卻不禁想:總裁總裁!這以後權力更集中了!所謂取消小組織,說穿了,是自己的派别和組織要來取消其他的派别組織。

    政治手腕啊,真是比老子的《道德經》還玄妙的東西! 他喝着茶,慢悠悠地看着報,忽然想:方麗清到上海去了,我難道永遠待在香港嗎?不,看來我還是應當到武漢、重慶去。

    我在這裡,孤獨而寂寞,也被武漢和重慶遺忘。

    對于抗戰,總不是一種積極熱情的态度吧?人們會以為我消極,會以為我是主和的或者是親日的。

    他們可以亂加猜測,也可以亂加指責。

    在香港的惟一好處不過是平安和安定,像海外寓公似的不會受到空襲的威脅和傷害。

    是否得不償失呢?我實際是在賦閑。

    長此以往,心情曆落,處境尴尬,奈何?奈何? 想着想着,他站起身來,捧着茶杯踱着方步,下意識地吟起詩來:“……故鄉今年思千裡,霜鬓明朝又一年。

    ” 吟着吟着,忽聽有人“剝剝”敲門。

     童霜威說:“請進!” 門開了,穿白衣的年輕仆歐,手拿一個精緻的燙金大紅信封,說:“送請帖的人在下邊,等着回示,說十點鐘派車來接。

    ”他走過來雙手遞上請帖。

     童霜威接過大紅信封,抽出請柬,坐在沙發上一看,原來是季尚銘送來的,請柬寫的是: 敬擇于今日(四月九日)中午十二時,在山光道鄙寓特備猴腦宴恭請 台駕潔樽候教此呈 童霜威秘書長 弟季尚銘謹拜 民國二十七年四月九日 邊上,又有兩行蠅頭小楷,看來是季尚銘的親筆,寫的是:“秘書長:多日不見,十分想念。

    今日猴腦宴,務請撥冗賞光,否則,小弟惟有親來邀約矣!尚銘頓首。

    ” 請柬上,猴腦宴三個字是用金粉寫的,閃閃發亮,耀眼醒目。

    童霜威看着這張特殊的請柬,明白定是一次不尋常的宴會。

    “猴腦宴”,是什麼樣的呢?他知道,廣東人吃猴子。

    所謂“吃猴子”,實際并不吃猴肉,吃的是猴腦。

    那麼,“猴腦宴”自然是請吃猴腦的宴會了。

    在香港,請吃“猴腦宴”,自然也是不同于一般通常的宴會,那麼,能不去嗎? 自從方麗清回上海後,童霜威謝絕過季尚銘好幾次邀請,主要是因為心情不好,又覺得老是去人家公館裡吃喝,有點難堪。

    加上同謝元嵩談過那次話後,感到對季尚銘和他公館裡一些座上客太不了解,不想去卷入什麼複雜的漩渦中去。

    不說别的,拿新聞記者張洪池來說吧,就是個可怕的人。

    “君子之交淡如水”,怕與張洪池之流相交,近之則不遜,遠之則怨,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推說“身體不适”,或推說“有事不能前來”,回絕了。

    但今天的請柬上約定中午吃“猴腦宴”,季尚銘又如此周到懇切,童霜威覺得不宜再拒絕。

    “猴腦宴”也有吸引力,就點點頭,對仆歐說:“行,你告訴送請帖的,我一定去!讓車子十點多鐘來接。

    ” 仆歐應聲走後,童霜威将請柬又看了一遍,起身踱了幾圈,決定留張字條給家霆,告訴兒子自己到季尚銘家吃飯,叫家霆自己去樓下餐廳裡吃包飯。

    用毛筆寫完條子,放在桌上,去盥洗間拿起藍色吉利剃刀刮了胡子,又換上了幹淨的白襯衫,打上了一條淡褐綠色條花的領帶,穿上了一套深灰色的“司泡鐵克斯”西裝,作好了去山光道季尚銘公館赴宴的準備。

     多天以來,心情第一次這麼好。

    是因為報上有了打勝仗的好消息?是因為季尚銘鄭重其事地請吃“猴腦宴”?是因為自己先一會兒突然萌發了再去武漢或重慶的念頭,似乎思想上有了一條新的出路?……也許都是原因,但他自己也說不清楚。

    反正,此刻,刮光了胡髭,換上了潔淨筆挺的衣服,對着鏡子,他感到自己儀表堂堂,肥胖壯實的身軀充滿了活力,身上很輕松。

    沉郁、氣悶、難過的心情,一下子被排遣到九霄雲外去了。

     十點多鐘時,季尚銘的黑色流線型轎車,準時來到。

    童霜威穿上人字呢夾大衣,戴上灰色兔子呢禮帽,下樓上車,到山光道去。

     照例是在華麗的大廳門口,季尚銘彬彬有禮地迎接着童霜威。

    隻不過,今天他執禮更恭,也更親熱。

     季尚銘見面拱手說:“童秘書長,今天你是猴腦宴的主客,猴腦的第一匙,請你品嘗!”說罷,同童霜威熱烈握手,請童霜威到客廳裡去。

     照例,在彌漫着煙味、檀香味、脂粉香的華麗大廳裡,童霜威脫下深灰人字呢大衣交給一個廣東大姐挂在門首衣架上,看見那批老熟人:步履蹒跚、大腹便便、眼泡浮腫叼着煙鬥的蕭隆吉,幹瘦颀長、沉默寡言的谌有誼,個兒矮小、頭頂牛山濯濯、戴金絲眼鏡有學者風的高無量,眼神老像在生氣、頭發很長的中央社記者張洪池,豐滿妖豔的大麥,嬌小活潑的小麥,都在大廳中央的圓桌上打“沙蟹”。

    人堆中,惟有一個陌生的西裝客:個兒矮壯,一張刮得很幹淨的胡根發青的白淨臉使人感到陰冷,眼神淩厲,雖隻三十多歲光景,但頭發稀疏、腰闆挺直。

    童霜威以前沒有見過他。

    他雖在玩牌,童霜威進來時,他在伸頸張望,兩眼射出一種寒冷鋒利的光。

    那些熟人們,見了童霜威,都熱情招手,有的點頭,有的起立,有的招呼一聲。

     童霜威不禁笑着對季尚銘說:“尚銘兄真有孟嘗君之風,高朋滿座!座上總是客常滿!……” 季尚銘笑着說:“哪裡哪裡!”陪着童霜威走過來,指着站起來的陌生人,說:“童秘書長,給你介紹一下,我的一位老朋友——何之藍先生,是位專門在緬甸經營寶石生意的商界泰鬥!”說着,又給那個叫作何之藍的人介紹:“這位是我說過的童霜威童秘書長!” 童霜威同名叫何之藍的陌生人握手。

    見何之藍氣度不凡,十分謙恭,滿面是笑。

    何之藍的手細膩綿軟,是那種養尊處優的人的手。

    握完手,童霜威說:“諸位請繼續玩牌吧。

    ”他周到地同所有在玩“沙蟹”的人都打了招呼。

     季尚銘卻笑着說:“我看,諸位再玩一會兒,可以停歇吃飯了。

    ”說着,他陪童霜威在客廳沙發上坐下,一個漂亮的廣東大姐照例來送茶、敬煙,童霜威不想抽煙,搖手不吸,季尚銘忽然對童霜威說:“秘書長,我陪你先去看一看今天的‘醉美人’,你看如何?” 他說得風趣、神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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