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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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初一中午,在季尚銘家的盛宴中度過。

     午後,從山光道季尚銘公館裡回來,方麗清收到了兩個哥哥署名的一封來信,心情突然變壞了。

    本來是高高興興的,這會兒,哭紅了眼睛想心事,又拭着眼淚嘀嘀咕咕,一臉陰陽怪氣,使童霜威隻能緊緊皺着眉,忍氣吞聲。

     自從第一次結識季尚銘後,一連好多天,季尚銘多次來邀請童霜威和方麗清到他那堂皇富麗的山光道寓所去吃飯玩牌。

    童霜威發現自己給季尚銘寫的一幅屏條已經用淡黃的绫子精裱了挂在廳堂裡了。

    童霜威寫的是宋朝田錫的《江南曲》: 金陵王氣銷,六朝堕霸業。

     白雲千古恨,空江照樓堞。

     虎丘羅蔓草,姑蘇委楓葉。

     懷賢思伍員,靈濤浩難涉。

     這是那天季尚銘擺下了文房四寶,童霜威即興寫下的一筆草書。

    見裱得精美,又挂在客廳醒目處,童霜威心裡倒有幾分高興。

     童霜威不愛賭錢,方麗清卻是沉湎其中,每次都能赢一點回來,間或輸多了,季尚銘總是上去代她扳回,或者也參加打牌,若有意若無意地“輸”錢給方麗清,使方麗清反輸為赢,賭興更高。

    童霜威在山光道季尚銘的寓所裡,有時同高無量、向天骥交談,談得很乏味,也聽不到武漢方面有什麼驚人的值得關注的新聞或内幕;有時同谌有誼等下棋;有時同季尚銘散步聊天;有時吟吟詩或揮毫為季尚銘和他的一些索取墨寶的朋友們寫寫條幅和對聯。

    有時,則在樓下季尚銘的藏書室裡翻閱那些線裝書和洋裝書。

    每當這種時候,心頭總遺憾沒有一個安定的環境和豐富的資料,可以容許自己将在南京時開了頭的《曆代刑法論》繼續完成。

    一疊在南京時寫成的初稿,壓在箱底随同他從南京到了安徽南陵,又随同他跋涉到了武漢,如今帶到了香港,仍安睡在大皮箱裡,不知何日能繼續寫下去? 童霜威的心情本來可以用兩句詩來形容:“歲月無多人易老,乾坤雖大愁難着。

    ”所好,有了季尚銘公館這樣一個消遣、吃喝的地方,解除了不少寂寥。

    季尚銘的招待是豐盛的。

    每次都是山珍海味雞鴨魚肉,他客人也真多,三教九流都有。

    童霜威見到了澳門聞名的賭王黃阿七,粵語影片的紅星梁翠薇,著名的皇後戲院的老闆邝步庭,香港大學的名教授辛明治,甯波同鄉會會長裘寶天……季尚銘對童霜威始終十分尊重、十分吹捧。

    童霜威感到他那種出格的殷勤,心裡總不禁在想:為什麼他對我要這樣?為什麼?……當然,要解釋很容易:季尚銘有錢,又好客,也許不在乎一點招待費,他可能是個孟嘗君之類的人物。

    商人長袖善舞,必然要結交中樞要人。

    但,為什麼要對我獨加青睐呢?也許因為我在司法界有好名聲?也許他根本不了解我并不得意?心中揣着個悶葫蘆,童霜威雖然接受了季尚銘的好意,心裡的納悶始終未曾消除。

     今天,是大年初一。

    在香港過舊曆年,看着門上、牆上到處紅紙貼的春聯:“生意興隆通四海,财源茂盛達三江”“爆竹一聲除舊,桃符萬象更新”;聽着爆竹聲“噼噼啪啪”連續燃放;看到人人見面都拱手叫“恭喜恭喜”“升官發财”;看到聽到不知哪裡傳來的喝酒猜拳聲和麻将牌九聲……童霜威和方麗清反而增多了一種流落異鄉的凄涼感情。

     爆竹聲“噼噼啪啪”響時,在感覺上常幻化為槍炮聲,提醒童霜威:中日之間戰争正在進行。

    一早,從賣報小郎[1]那裡買來了新聞紙,看看消息,戰局依然不好。

    日軍在皖北進占鳳陽,日機猛襲蚌埠,漢口和宜昌也遭轟炸。

    童霜威不禁想到:來到香港總算比較平安了,馮村不正仍在經受空襲之苦嗎?馮村沒有信來。

    早些天,聽季尚銘說起三月底國民黨要開臨時全國代表大會,童霜威曾寫了信到漢口給馮村,要他打聽一下确訊,估計總該快有回信了。

    為什麼馮村竟久不來信呢?他好嗎?在忙些什麼? 年初一的早上,是在空虛無聊中過去的。

    十點鐘光景,張洪池來了,說是來拜年,又代表季尚銘邀請童霜威、方麗清去吃飯。

    去後,見季尚銘家因為過年,屋裡屋外煥然一新。

    門簾、窗簾、桌圍、沙發墊、果盤、茶具連同新貼的春聯都閃着金紅色喜慶的亮光。

    客廳中央的長條桌上高燒着一對雙喜大紅燭,兩旁茶幾上供着用紅紙套紮的水仙、臘梅等盆景。

    賓客滿堂,向天骥突然回武漢去了,蕭隆吉、谌有誼、高無量等仍都在,大麥、小麥也打扮得格外嬌豔,笑臉迎人。

    大家都拱手恭喜,丫頭端來蓮心桂圓紅棗湯和元寶茶,又送上寸金糖。

     一會兒,方麗清坐上麻将桌同蕭隆吉、谌有誼等打起牌來了。

    童霜威則由季尚銘介紹了香港著名的星相家區琴心,并由小麥和張洪池陪同在小客廳裡請區琴心看相。

     區琴心在香港以“科學星相”而出名,童霜威覺得此人江湖氣十足。

    他是個穿西裝的胖子,約摸四十歲年紀,戴副金絲眼鏡,說一口廣東官話,給童霜威看相後,說的不外是:“……印堂發亮,大吉大利。

    ……最近要遇貴人,如能當機立斷,緊抓時機,将有鴻運高照。

    ”張洪池聽了,馬上谄媚:“童秘書長,你要是鴻運高照了,可别忘了提攜我這個後輩!”小麥渾身搽得噴香,緊緊倚在童霜威身邊,腰肢扭來扭去,“咯咯”媚笑着說:“童秘書長要是鴻運高照了,我就拜你做幹爸爸!”童霜威雖覺得區琴心有江湖氣,聽到奉承吉利的話總是高興的,也不禁哈哈大笑。

     上午是嘻嘻哈哈打發過去的。

    午飯後,方麗清又上了牌桌。

    上午的牌還剩兩圈沒有打完,她手氣好,赢了不少,要把剩下的兩圈打完才能回去。

    季尚銘親自來陪童霜威聊天,說:“童秘書長,選一天,我特備一桌猴腦宴請你和夫人來嘗嘗!” 童霜威聽了覺得新鮮,說:“早聽說粵人嗜食乳豬,嗜食三蛇,嗜食果子狸,嗜食猴腦。

    别的我都吃過,這猴腦卻還沒有領教過,不知滋味是否鮮美?” 季尚銘在大沙發上緊挨童霜威坐着,嗑着松仁笑了,說:“聞名不如見面。

    改日我宴請,請童秘書長親口嘗一嘗,你就知道名不虛傳了!” 兩人喝茶,又談起區琴心看相的事。

     季尚銘認真地說:“區琴心平日專給達官顯要富商巨賈看相算命,十分靈驗,屢試不爽。

    他是個不奉承人的星相家,直言不諱。

    一次給香港金融界的一個大亨相面,他說那人要有禍事,那人笑笑不信,誰知第二天真的在車禍中喪生了!今天年初一,他給你相面,說了那麼多好話,是用黃金也買不到的。

    可不容易,該恭喜你。

    ” 聽季尚銘一介紹,童霜威有點将信将疑,心裡自然高興。

    三點鐘,方麗清麻将結束,赢了不少,心滿意足,不想再打下去輸掉,突然像個慈母似的推說家霆一人在家裡,她不放心,要回家看看兒子。

    隻有童霜威聽了心裡明白她是胡扯淡。

    兩人就由季尚銘派他那輛漂亮的福特牌流線型轎車送回“六國飯店”。

     回到房裡,見家霆獨自坐在沙發上寂寞地看一本書。

    童霜威心裡微微有點歉意。

    近來,對這孩子太不關心了。

    孩子對父母的态度也冷淡,見父親和後母回來了,家霆起身,指指桌上,說:“有封信!” 桌上放着一封紅白藍三色花邊的挂号信。

    童霜威脫去夾大衣挂上衣架,說:“嗬,年初一郵差還送信,真好!” 方麗清急急上前一看,說:“小阿哥來的信!”這當然指的是開綢緞莊的方立荪。

    她帶着欣喜搶先撕開了信。

    童霜威也走過來挨着她坐在長沙發上,兩人一起看信。

     信是用毛筆寫的,字是商人那種記賬體的小楷,文句還通順: 小妹妝次: 來信收到,知你和妹夫在港一切均好,姆媽和我們全家均以為慰。

    姆媽近來福體尚算清健,隻是年關已到,對你倍增思念,想起你常要流淚,睡不着覺。

    你們在港閑住,開支浩大,也無收益,倒不如回上海租界上來住住,既可節約,又能團聚。

    你來信又問起上海近況。

    上海租界雖被叫作孤島,一切與從前無異,仍是十分繁華。

    南京路照常非常熱鬧,四馬路會樂裡照樣燈火輝煌。

    姆媽高興時還是到戲院劇場看申曲聽說書。

    大哥還是愛跑舞場,經常在晉隆西菜館請洋人吃大菜。

    你們千萬不要被謠言吓壞。

    去年十二月初,是有日本陸軍列隊到公共租界遊行示威過,并沒有在租界上停留。

    浦東有個名叫蘇錫文的人出來成立了一個上海大道市政府,挂一面畫有太極圖的杏黃旗,日本人給他撐台,但他管不到租界上的事。

    租界是中立的,英美法是強國,日本人還不敢碰。

    所以你們回來,妹夫可以放心。

    聽說,在上海的中央要人和家眷很多。

    戰事也不知哪天結束,倒不如回上海來等待和平。

     有件事順便告知:昨天上午,以前吳江縣的江懷南縣長,找到我們綢緞莊來打聽你們消息,同我見面談了很久。

    下午,又到家裡看望姆媽,還送了不少吃食禮品。

    他看來還很得意。

    他說抗戰後他回了安徽南陵,上個月到了上海,住在東亞飯店,有些好朋友約他來滬有些事要辦。

    他說以後有空要給你們寫信,并說,他認為你們還是回上海好,不必在香港飄泊,讓我寫信時代他向你們緻意。

     匆匆不盡,妹夫前問候不另。

    順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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