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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俪安 愚兄立荪頓首 民國二十七年一月二十八日 童霜威看罷信,頭腦裡複雜矛盾起來。

    這是一封勸他和方麗清回上海的信呀,真使他大費思索了!信上提到了江懷南,江懷南竟到了上海!想到江懷南,又使他想起了一連串怅惘的往事,心情更不平靜了。

    愣愣坐在那裡,不說話也不動彈,呆呆望着立地玻璃門外蔚藍色的天空、寶石藍般色彩的大海和飛翔着的海鷗,心裡有一種蒼涼、孤獨和沉郁的壓抑感情。

     方麗清看完信,突然嗚嗚咽咽哭起來了,嘴裡嘀嘀咕咕發牢騷:“斷命仗呀!打得不知哪天才會停!我是一定要回上海了!一定!姆媽想我,我也想姆媽!老是在香港旅館裡開房間算是怎麼一回事呀!……”她發牢騷時,心底裡有一張江懷南的殷勤笑臉在浮動。

    立荪信上說:江懷南“看來還很得意”,使她十分欣慰。

    “狗走天下吃屎,狼走天下吃肉”嘛!自從離開南陵縣後,她心上常常思念江懷南。

    現在,思念之情更強烈了。

    去年夏秋之交,與江懷南同路到南京,在潇湘路和蕪湖度過的幾個難忘的夜晚,以後,在南陵縣的匆匆短聚,都給她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象與甜蜜的回味。

    她本來一直想回上海,收到信,回上海的心意更堅定了。

    她嗚咽着,嘀咕着,要童霜威表明态度,決定去留,“你倒說呀!回不回上海?你怎麼不說話呢?……” 她一雙酷似胡蝶的眼睛,包含在淚水中更增加了魅惑力,可惜聲音語氣并不妩媚。

     童霜威耳朵都聽得起了繭,歎了一口氣,說:“要從長計議啊!”他發現兒子家霆停止了看書,用一種厭煩的眼神瞥了一眼方麗清。

     方麗清拭着眼淚,其實淚水并不多,說:“有什麼從長計議的?你算過賬沒有?這兩天,港币又上漲了!坐吃山空,你不懂?” 童霜威皺皺眉,說:“經濟要考慮,政治更要考慮。

    我是政界人士,回淪陷了的上海不合适。

    ” “怎麼不合适?”方麗清聲音刺耳,“立荪信上不是寫明白了嗎?在上海的中央要人也并不少。

    中央哪點對得起你?給你一官半職沒有?有什麼大的要人給你寫信請你到武漢或重慶做官的沒有?你不要指望在香港住着會有福祿壽三星飛到你家裡來!” 童霜威不悅地說:“你懂什麼呀?現在是非常時期,抗戰進行了快七個月了。

    論理,像我,該留在武漢或者到重慶去。

    跑到香港來,已經不大像話了。

    再到上海去,怎麼行呢?人家要說閑話的呀!” 方麗清生氣地噘嘴:“什麼抗戰不抗戰?我講究實惠!回上海實惠就該回去,怕說什麼閑話!” 童霜威起身踱方步,搖頭說:“我不能回去!” 方麗清闆着臉用酸辣的口氣說:“我非要你回上海不可!” 童霜威不悅,踱着步不說話,悶悶地掏出金鍊拴着的金懷表,“克”地打開表殼來看時間。

     方麗清催促着說:“你怎麼不說話呀?” 童霜威仍未開口,踱近玻璃落地門邊站着看海。

    家霆在一旁的沙發上坐着突然插嘴了:“我不贊成回上海!上海給日本人占了,爸爸怎麼能回上海?” 方麗清虎着臉,氣從天上來,說:“你小小年紀,吃的是大人的飯。

    你躺下一橫,站起一直。

    你知道屁的痛癢?” 家霆平時積蓄着對後母的種種不滿發洩出來了,說:“我也不小了!反正這點道理我還懂!爸爸說得對,為了抗日,爸爸就不該往淪陷區跑!” 童霜威心裡發悶,想:唉!季尚銘說人生處處是競争,其實人生處處是選擇。

    如今,是留在這裡還是到上海?要我選擇了!家庭複雜了,她兩人,一個後母,一個前妻的兒子,争吵起來,對我來說,我是贊成誰?同誰站在一邊?也是一種選擇!做人,豈不是時時處處都要面臨種種選擇? 方麗清寸步不讓,說:“你翅膀硬了是嗎?你不全靠我們大人養活嗎?該你做我們的主還是我們做你的主?” 童家霆也寸步不讓,說:“你不對嘛!在武漢,你哪天不吵?吵着要回上海,吵着要來香港。

    現在到了香港了,你又吵着要回上海,你還有完沒完?” 方麗清大哭起來,頓着腳将怒氣轉移到童霜威身上:“好呀!你們父子倆一起來欺侮我!好呀!我同你們在一起氣真受夠了!我倒要看看我說話算不算數,誰不回上海誰就留在這裡。

    反正,我是走定了!我一定要回上海,我說話算數的!我要是不回去,我就将方字倒轉來姓!” 童霜威怕聽哭聲,感到為難,轉身懇求地說:“唉!大年初一,鬧得不可開交,像話嗎?麗清,冷靜點嘛,什麼事不好商量?” 家霆卻直通通地說:“誰要走誰走!反正我認為爸爸不能去上海,我也決不去上海!” 方麗清氣得嗓子都沙啞了,冷笑一聲說:“好!我去訂票!你們在香港住下去吧!住到頭發白我也不管!” 童霜威嫌家霆對方麗清态度不好,為了轉圜,責怪家霆說:“家霆,你是小孩子,大人在商量的事,你不要多嘴嘛!” 家霆突然站起,說:“我出去!你們商量吧!不過,我也不是什麼也不懂的小孩子了!是非我還是清楚的。

    不要老是把我當作什麼也不懂的小孩子看待。

    比如,粵漢路上,金娣的死,我就忘不掉。

    我也明白,誰虐待她,她的死誰該負責任!現在,要去上海,無論如何,我反對爸爸去!”說完,他兩手插在褲袋裡,頭也不擡地開門走了,隻聽到門“砰”的一響,腳步聲遠去。

     童霜威心裡一刺。

    這一刺,是由于家霆提到了金娣的死責任應該誰負,也是由于他明顯地感到家霆身上陸續所起的變化。

    這孩子,确實不是那種毫不懂事的小少爺了!确是有是非感的初中學生了!家霆的話不多,可是很尖銳,很有力量。

    有力量,是因為話講得中肯,正确。

    他很少同家霆談心,家霆跟那個黃先生補習後,總是看報、看書。

    生逢亂世,在有戰争的環境裡,是容易使一個孩子沖破蒙昧越來越懂事的。

    他看看家霆丢在沙發上的書,是一本魯迅的《呐喊》,孩子專看這些書!童霜威心裡充塞了一種無法描繪的感情,他自己也很難準确說出是一種什麼感情。

     方麗清也被家霆的話猛烈一刺,這一刺一直刺到心上。

    家霆說:“金娣的死,我就忘不掉!我也明白,誰虐待她,她的死誰該負責任!”這話指的是誰?方麗清聽了最膽寒。

    方麗清雖不怕做虧心事,卻怕有因果報應,怕金娣死後變了冤鬼會在陰間告狀。

    ……家霆雖走了,鋒利的語氣仍在耳邊。

    方麗清又氣又怕,家霆一走,她頓時用手帕捂住臉,“哇——”的一聲哭着跑向裡房,撲在顫悠悠的席夢思彈簧床上“嗚嗚”地哭起來。

     童霜威一籌莫展,走進裡房靠近大床勸慰着說:“麗清,别哭!别哭!”一點用也沒有。

    方麗清幹脆拉開被子連頭也蒙起來,“嗚嗚”地哭。

    他懂得方麗清那種老陰天的脾氣。

    今天是和緩不過來了,也許睡一夜明天可以起變化。

    隻好無聊地在房裡蹀躞了幾個來回,又走到陽台上去看海。

     寶藍色的大海,在陽光下像一匹錦緞微微搖晃起伏。

    童霜威覺得海的起伏正像自己此刻的心境,動蕩不定。

    海上的各式純白的郵船,黑色外殼、白色船艙、紅色煙囪的輪船,海邊飛翔的白身紅嘴的海鷗,構成了一種色彩鮮麗而和諧的畫面,使他想到:隻要在這裡坐上英國的“皇後号”或者美國的“總統号”大郵輪,馬上可以回到上海去。

    但是,怎麼能回去呢?也不是不思念上海。

    上海離南京近,離蘇州近,離丹徒近。

    上海不像香港,上海是他童霜威熟悉而有感情的地方。

    回到上海,會有一種回到家鄉的感情。

    雖然這樣懷想,能回去嗎?雖然上海有租界,究竟是“孤島”呀!除非是奉派留在上海或者是奉派去到上海有使命,才可以在上海租界上盤桓。

    我童霜威在此時此地去到上海,意味着什麼呢?自然是意味着對抗戰喪失信心,意味着對抗戰消極失望啰!敵人正在那裡處心積慮拼湊漢奸傀儡政府。

    北平去年十二月成立了以王克敏為僞主席的“中華民國臨時政府”;在南京,傳說日寇也在要成立什麼“中華民國維新政府”。

    我從武漢來到香港,已經可說是不合适了,怎麼又能從香港往上海跑呢?想着想着,更心煩意亂了。

     又從陽台上回到房裡來,房裡方麗清的“嗚嗚”哭泣聲已經停歇。

    到裡房門口張望了一下,見方麗清毫無動靜,好像是睡了。

    他歎口氣,又踱起方步來,在藍色的地毯上一步,又一步…… 他很想找誰去談談,散散心。

    找誰談呢?在南京時,他辭職後有過的那種寂寥感與孤獨感,現在仍一樣有。

    即使在季尚銘山光道的公館裡,在熱熱鬧鬧的芸芸衆生中,他也還是沒有擺脫内心裡的這種帶着苦味的感情。

    此刻,離得最近的蕭隆吉一定不在“六國飯店”自己的房裡,他不是仍在季尚銘公館裡賭錢,就是在外邊神出鬼沒地社交。

    此刻,住在海陸空旅館裡的谌有誼,肯定也不會在家。

    谌有誼是個面目可憎言語無味的人,同他談話,常使人感到他謹小慎微。

    他有個習慣:聽你講得多,自己說得極少,對什麼事都不置可否。

    他是新從武漢來的,同武漢的朋友們又有密切聯系,問他:“武漢情況怎樣?”回答是:“同以前差不多!”童霜威提出要求:“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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