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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争給我吃的苦頭也已不少,但日本帝國主義侵略我們已到非讓我們做亡國奴不可的地步了。

    忍是無可再忍,自然隻有打。

    我這人,有點書生氣,有點愛國心。

    正因如此,我是認為應當抗戰的。

    既抗戰了,打得不好,隻怪我們自己不争氣。

    但還是得打下去!打下去總比跪着求饒好。

    我在日本時也有過不少日本好朋友,但現在要我親日,我是親不起來的。

    ” 立地玻璃門敞開着,外邊雨絲千縷,綿綿滴滴,海風吹來,空氣涼悠悠的。

    海水似乎被雨洗淨了,變得更藍更綠。

     張洪池笑了,說:“童秘書長說得好,可敬可敬!” 蕭隆吉叼着煙鬥也笑了,紅着臉說:“哈哈,我起先想:嘯天兄你是日本留過學的,說不定是個親日派。

    所以抛磚引玉說幾句,作為試金石,想兜出你的心裡話來聽聽,誰知你竟是一個愛國的抗戰派,可敬可敬。

    實話對你說了吧!我在這個問題上,是跟你毫無二緻的。

    現在,要談和,哪那麼容易?現在,隻有把抗戰抗下去。

    依我看,中國的命運也許要寄托在英美等外國身上,希望他們能真正幫助我們制裁日本!” 聽他這麼說,童霜威如堕五裡霧中,摸不準到底他先前說的話是真的,還是現在說的話是真的?心裡倒是明白:話是談不下去了。

    果然,隻見蕭隆吉臉上似笑非笑,像個泥菩薩坐在那裡不再說話,隻是不住地打哈欠。

     打哈欠,等于是下逐客令,童霜威也覺得談得無味,再坐下去也乏味,識相地站起身,說:“時候不早,我也該回去看看了。

    ” 張洪池挽留說:“再坐一會兒吧,我有些事還沒說呢。

    ” 童霜威問:“什麼事呀?” 蕭隆吉也張開了眼,說:“你是消息靈通人士,有什麼消息是應該及時告訴我們。

    ” 張洪池噴煙說:“我是個馬浪蕩兼包打聽!專門喜歡了解中央有哪些要人來到了香港,住在何處,有何公幹。

    今天,你們要不要我提供第一批名單?” 蕭隆吉取下叼在嘴上的煙鬥,說:“我是新來乍到,當然要知道這個名單!” 童霜威笑了,說:“我倒無需一定知道。

    我來香港小住,并不想廣交遊,隻想甯靜淡泊,給内子和自己治治病。

    ” 張洪池說:“不管你們想不想知道,我要給你們介紹一下:此地有個大富翁,名叫季尚銘,香港、九龍十多家大當鋪全是他開的。

    他還經營珠寶生意,在緬甸、新加坡都有店号。

    他住在山光道二十二号。

    此人禮賢下士,十分好客,尤好結交政界人士。

    據我所知,從武漢來的要人,不少均常到他寓所聚會。

    他總是酒席款待,像個俱樂部似的。

    我前天去過一次,過了一個愉快的夜晚,見到了謝元嵩!” 童霜威聽張洪池說起謝元嵩,嚷起來說:“啊,謝元嵩他也來了?我在武漢是聽說他常來香港,可沒想到他現在正在此地!” 蕭隆吉打趣說:“他的兩廣監察使,應當改稱為‘兩廣、港澳監察使’。

    我聽說,他常到澳門去玩七十六門輪盤賭,一賭就是幾天幾夜,輸光了才離澳門回廣東再去刮地皮。

    ” 張洪池笑了一笑,說:“他對朋友倒是不錯!誰有困難他很肯幫忙,不像有些人守财吝啬,沒出息!” 童霜威生氣地想:這個壞蛋!是指着和尚罵賊秃,罵我守财、吝啬、沒出息。

    我能跟謝元嵩比嗎?他是兩廣監察使,能刮地皮!我呢?我其實是高級難民!……隻好悶聲不響。

     張洪池繼續眉飛色舞地說:“我還碰到了谌有誼,這位曾任鐵道部次長的改組派大将。

    可是聽說他後來同汪精衛搞得不好,所以近來頗不得意。

    卸任以後,最近竟跑香港來了!” 雨天的海上留着一片氤氲的霧氣,海水是一種淡淡的朦胧的藍,海潮發出一種似有似無的“嘩嘩”聲。

     童霜威想:嗬,谌有誼也來了?問:“還來了誰?” 張洪池又換了一支“黃金龍”。

    他吸人家的煙,總是猛吸半支就扔掉的。

    他點火吸着煙說:“還有高無量,他也新從武漢來。

    ” 高無量早年原在上海做過《民權報》的主筆,後來是南京中央政治大學政治系主任,與汪精衛、周佛海都比較接近,本是個“低調俱樂部”的成員。

    在離開武漢時,童霜威見他在《中央日報》上竟發表了一篇高唱抗戰的文章。

    他忽而低調忽而高調,也不知是什麼原因。

    現在,卻也來香港做寓公了。

     蕭隆吉頗有興趣地說:“洪池!這季尚銘的家裡,我有興趣,我喜歡熱鬧。

    我的意思,你無論如何要陪嘯天兄和我去那裡玩玩,認識認識。

    我們都是香港宦遊人嘛,應當在一起叙叙。

    ” 童霜威心裡想:是啊,在此地确實十分苦悶,有點熟人叙叙解解悶也好,就也點頭,附和着說:“是啊,是啊!” 張洪池點着頭噴着煙說:“沒問題!包在鄙人身上。

    揀一天,我一定奉陪兩位前去。

    去之前,我先在季尚銘先生面前給你們大大吹噓一通。

    看吧,他一定恭恭敬敬設宴招待。

    這種巨商富賈,腰纏萬貫,錢多得用不完,就想結交官場人物,擡高身價。

    ” 童霜威向蕭隆吉告辭,同張洪池并肩走出來。

    走廊裡,不知誰家的住房裡在放薛覺先的唱片。

    南國的粵曲,使人感到一種異樣的情調。

     童霜威心裡明白:五百塊港币是雞飛蛋打,不送給張洪池這個新聞記者不行了!既然送,就要送得漂亮,何必說“借”,因此說:“洪池,你跟我到我房裡去,我把那五百元港币拿給你。

    這不是借,是送!我現在不得意,等我有朝一日得意了,那時,别說這個小數,再大的數也好辦!” 誰知,張洪池把頭直搖,說:“算了,算了!我不想麻煩你了!童秘書長,你一定不方便,你的好意我謝謝了!”說這話時,語氣生硬,臉色難看。

     童霜威明白:張洪池既要裡子,也要面子!又得罪不得!隻好耐着性子一片好心地說:“你不要客氣!我拿給你,我拿給你!我方便,我方便!” 張洪池這才嘻嘻露出一點笑容,跟着童霜威走,用他那老是像生氣的眼睛瞅着童霜威,說:“這我知道!我這人知冷暖,講義氣,得人的點水恩當報以湧泉。

    誰對我好,我是不會忘記的!我在香港的任務有一條就是要了解中樞要人在港的動态與言論。

    您盡可放心,對你,我是不作這種報道的!” 童霜威在前面走着,聽了他的話,不知說什麼好,心裡明白:這種人說話總是要打折扣的,又因被他平白敲了一筆竹杠感到窩囊。

    方麗清是一定要為此吵鬧一場的。

    他仰賴自己早年在上海做律師時的收入,積蓄了一筆錢。

    後來,到南京進了官場,又積蓄了一筆錢。

    同方麗清結婚後,方麗清善于理财,不但自己有一筆嫁妝,還将他的錢交給哥哥立荪代做生意,增加了不少紅利。

    但自從他下台以後,方麗清老是在叫嚷“坐吃山空”,埋怨情緒很大,平日對他花錢卡得很緊。

    今天,被張洪池敲了竹杠,方麗清豈能平靜無事? 想到這些,他不禁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1]條子:狎妓者将寫一張條子叫來陪伴的妓女稱作“條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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