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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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當然!既然你有燃眉之急,我自當為你分憂。

    這樣吧,等一會去看完蕭隆吉,到我房裡去,我找内人拿了給你!”說話時,心裡懊喪,想:這家夥,馮村懷疑他是“特”字号的,很有可能,所以派到香港來了。

    看來,他是摸清我底細的,知道我在國民黨内無派無系,是個孤家寡人,上無根,下無腿,捏了軟柿子也無人為我打抱不平,所以敢放肆。

    心中對這種“特殊人物”更氣惱了。

     張洪池聽了童霜威的話,“呣”了一聲,連連點頭,臉色和緩起來,看得出他心裡高興。

     兩人一起進了“六國飯店”。

    張洪池指指樓上,說:“蕭隆吉住在三樓307号房間。

    ”他和童霜威一起上了樓,到了307号房間門前,張洪池勾起右手食指“笃笃”敲門。

     門一開,穿西裝的蕭隆吉挺着大肚子叼着煙鬥出現在門口。

    他喝得酒意闌珊,紅着臉,秃了頂的大腦門上油光光地溢出脂肪,虛胖的一張老太婆臉上紅通通的,似笑非笑,噴着酒氣說:“哈哈,稀客!稀客!”說着,同童霜威、張洪池握手,請他們到屋裡坐。

    他握手也怪,同人握時輕得一絲力量也不用,仿佛怕同人握手時感情上有交流,輕輕一碰手就縮回來了。

    童霜威同他握手,立刻感到這種人是詭谲、無情的。

    正像蕭隆吉那張似笑非笑的臉一樣,叫人無法捉摸。

     童霜威說:“隆吉兄什麼時候到的香港?” 蕭隆吉含糊着說:“到了些天了。

    ”反問:“你呢?” 童霜威也含糊着說:“也到了些天了。

    住在一個飯店裡,隻是未曾謀面而已!” 華麗的房裡,有一股酒精味,這并不是蕭隆吉喝酒的氣味。

    原來,桌上有一隻雪白的小臉盆,裝着酒精,裡邊泡着許多玉器:刀币、小玉璧、玉戒指、玉扇墜、玉蜻蜓……還有翡翠首飾、雞血圖章。

     張洪池朝盆裡瞅着說:“嗬,隆吉先生,這些假古董還泡在酒精裡哪?怎麼還不退給古董商?” 蕭隆吉臉上似笑非笑,說:“酒精一泡,倒也不一定全是假的。

    天下事都常是這樣,真真假假!”他去斟茶拿煙。

     童霜威在沙發上坐下了,聽他們談話,心裡明白:蕭隆吉有的是錢,到了香港仍在買古董。

    一些滑頭的古董商人,弄了些假古董來給他。

    古董上的色彩都是做出來的,用酒精一泡,假的色彩就退了。

    真是小滑頭碰到了大滑頭,古董商人賣假古董,隻能賠了夫人又折兵。

    因此,聽了蕭隆吉的話,也哈哈笑起來。

     蕭隆吉給童霜威遞了一杯茶過來,又給張洪池遞了杯茶,将一盒“黃金龍”香煙放在茶幾上,三人閑談起來。

     張洪池取一支“黃金龍”點火吸了,用兩隻像生氣的眼睛瞅着蕭隆吉說:“蕭先生這次來香港,外邊傳說你有任務,看來你回避不了,也否認不了!” 蕭隆吉似笑非笑,“吱吱”地吸着煙鬥說:“我現在同政界無關,純粹是金融界人士。

    新聞記者先生,不要亂猜測!” 張洪池“咯咯”笑笑,說:“以蕭先生看,時局會怎麼發展?” 從敞開着的樓上立地玻璃門望出去,不知什麼時候,飄灑起絲一般細、霧一般密的潇潇細雨來了。

     蕭隆吉用嘴指指童霜威,說:“你問嘯天兄吧!偌大的問題我可沒法說。

    我怕你們這些新聞記者,要是我說一根鴨毛,到你們筆下說不定就變成一隻天鵝了!” 童霜威哈哈笑了,說:“隆吉兄,此地沒外人,随便談談,解解苦悶。

    說實話,我真想聽聽你的高見。

    ” 張洪池噴煙說:“我可不是小報的新聞記者,我是中央社的記者,我向你保證,你今天說的我決不寫。

    我的目的也同童秘書長一樣,不過是想聽聽剛從武漢來的要人的高見!” 蕭隆吉帶着酒意的臉仍舊似笑非笑,噴着煙說:“哪有什麼高見!不過,聽說目前在中樞要人中流行一種說法:‘和必亂,戰必敗,敗而後和,和而後安。

    ’這四句話玄妙,也很有道理!” 童霜威體味思索着四句話,明白這意思是說:如果過早地同日本媾和,必然會引起反對造成混亂的局面;如果打下去,必然要失敗!怎麼辦呢?到了失敗時再媾和,就可以取得老百姓的諒解,而相安無事了。

    他覺得這四句話的哲理,充滿了消極悲觀情緒,不太受用,便憋住不做聲了。

     張洪池又摸出一支“黃金龍”香煙來抽,說:“唉,‘和必亂,戰必敗’,是一點也不錯的,時局的處境就是這樣尴尬。

    和,太難了!戰又失敗,拿上個月南京淪陷來說,聽說日寇整整屠殺了一個多月,死的有三十萬人,真是慘哪!” 細雨用羽紗般的翅,飄翔、遊蕩在海面上,輕柔地在拂灑。

    從立地玻璃門裡望出去,海上一片混沌。

     蕭隆吉突然氣惱地噴着酒氣,說:“打仗是開玩笑嗎?能拿血肉去築長城嗎?說什麼要與南京共存亡,要使敵人付出莫大的代價,都是吹牛放屁!結果呢?銀樣镴槍頭!日軍未進城,守城的大将都跑了!打不過人家日本不是明擺着的事嗎?那就早點和吧!居然還死要面子活受罪,不肯和!德國三次想調停,老是因為共産黨給壓力,煽動輿論,誰也橫不下心來面對現實,卻要硬充好漢。

    誰都怕給扣上一頂漢奸賣國賊和投降派親日派的帽子。

    于是,打吧!大家就這麼受罪受下去吧!說實話,富人受罪是有限的。

    富人有錢,大不了多花點鈔票,一樣可以花天酒地,日本人的刺刀和炸彈也碰不到富人身上來。

    真正受罪的還不是窮老百姓?像南京城的十多萬士兵和幾十萬百姓多慘?唉,我是不忍看到生靈塗炭呀!早有人罵我是什麼親日派了!可惜我自己無權做主,要不然,為了避免百姓遭難,我不怕自己下十八層地獄!我就敢站出來力排衆議,力主議和!”說到這裡,他突然問:“嘯天兄,你是留日的呀!要說親日派,當年去過日本的老同志都可以算是親日派!孫總理也就是一個!中日兩國同文同種嘛!你對我說的話看法如何?” 童霜威聽着他的話并不受用。

    一會兒,感到他罵得不在理上;一會兒,又想起了在南京作戰的胞弟軍威和留在南京的尹二、莊嫂、劉三保以及潇湘路一号的房子,感到心裡凄恻。

    聽他這樣問,直率地說:“日本首相近衛前幾天不是已經發表聲明了嗎?說是‘不以蔣介石為首的國民黨政府為中日和談之對象,中日問題絕無第三國調停之可能’,中日之間和平之門我看已經關閉了!” 從房間的立地玻璃門裡望出去,潇潇的雨,摩挲着海峽中停泊的美國輪船和正在行駛的過海輪渡,以及帶着白帆飛駛的遊艇和紅白的小型電船。

     張洪池一直在大口大口吸煙,這時又換一支“黃金龍”,說:“有時,這種表面文章也不可全信。

    ” 蕭隆吉像握手槍似的握着煙鬥,皮笑肉不笑地說:“記者先生,到底是有閱曆的!不過,嘯天兄,你是政海浮沉老于宦途的人了,你看問題不會那麼簡單,你應當談談心裡話,讓我們聽聽由衷之言。

    這兒是香港,什麼不能談?我們又都不是外人,談談怕什麼!” 童霜威既不想得罪他,可也不願不吐露心裡話,說:“和平誰不愛?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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