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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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家破壞了。

    現在住在“六國飯店”,在人家眼中我可能不算失意,實際呢?我不過是個無家可歸的流浪政界人士罷了!如果有家,如果莊嫂、金娣仍在,今天我也要買一些海鮮回去,讓她們烹調出來品嘗一頓。

    唉,這樣的事,看來容易,實際離我已經很遙遠了。

    想着想着,心情低沉,不禁感慨地吟誦起南宋詞人劉辰翁的詞句來:“……想故國,高台月明。

    辇下風光,山中歲月,海上心情。

    ” 海浪在動蕩,水浪是透明的綠。

    海水忽而勇敢地沖向海堤,又忽而膽怯地退縮,“嘩——嘩——”吐出沙礫,吐出毛茸茸的海草和死去的海螭、貝殼…… 童霜威正要踱步回去,背後有個沙啞的嗓子在高叫:“童秘書長!” 童霜威心裡一驚:誰呀?回頭一看,一個穿黑西裝的人,梳着分頭,有一雙像對誰在生氣的眼睛。

    童霜威立刻認出:呀!這不是從安慶到武漢時,在“大貞丸”難民船上見過面的中央社記者張洪池嗎?這個新聞記者那次在報上發了一條童霜威到達武漢共赴國難的消息,是起了好作用幫了忙的,自然不可怠慢。

    童霜威雖想在香港隐姓埋名,面對面地遇到了新聞記者,不理是不行的,理他則又怕防線會被突破、崩潰,在一種尴尬的局面中說:“啊,是張先生啊!幸會!幸會!” 張洪池笑着上來握手,他連笑的時候兩隻眼睛也仍像在生氣,說:“童秘書長什麼時候到的香港?我還以為您仍在武漢哩!” 童霜威掩飾着辯解地說:“轟炸太厲害!内子身體不好,我也血壓波動,來此治治病将息将息的。

    ” 張洪池精明地問:“童秘書長住在哪裡?” 童霜威欲待不告訴他,又一想:不好!新聞記者是“無冕之王”,得罪不得。

    而且,看來此人不會有損于我,便老實告訴說:“就在‘六國飯店’。

    ” 張洪池“啊”了一聲,說:“童秘書長不知道吧?蕭隆吉先生也住在‘六國飯店’裡,你們一定是熟識的吧?昨天我去找他時,看過旅客登記牌,上面沒有您的名字呀?” 童霜威笑笑,坦率地說:“我用了個‘韋桑彤’的名字,旅館裡太複雜,我不想多給人知道。

    ”接着,立刻問:“怎麼?蕭隆吉他也來了?” 張洪池“咯咯”笑了,說:“蕭隆吉先生同你一樣,也用了個假名字,叫作‘龍吉’,你們都異曲同工改了名字,神仙也猜不着呀!” 童霜威打哈哈,說:“怎麼樣?到我那裡坐坐吧。

    見到你很高興。

    你是從武漢剛來吧?倒想聽你談談時局哩!” 張洪池點着頭說:“時局,該讓蕭隆吉先生談。

    别看他如今是銀行家,他可是一個能左右逢源、通天通地的人物呢!” 童霜威早年就認識蕭隆吉。

    蕭隆吉在華北,早年與北洋軍閥關系密切;前些年,做過天津海關的負責人,後來又是私營大通銀行的總經理。

    大通銀行與日本帝國主義暗中有些關系的事又是公開的秘密。

    蕭隆吉是個著名的親日派,與日方秘密交往不少。

    日本搞“華北特殊化”時,據說他在中間穿針引過線。

    抗戰開始後,他離開華北,先到南京後到武漢。

    大通銀行已經由天津遷到了重慶。

    聽張洪池的話裡有話,童霜威一面和張洪池向“六國飯店”走去,一面問:“你知道他來香港是幹什麼的?” 張洪池笑笑,兩隻生氣似的眼睛斜睨着童霜威說:“大人先生們的事,我們很難猜測。

    所以,老想多找他談談。

    我們做記者的人,要眼觀四面,耳聽八方。

    人說我們是‘無冕之王’,其實可憐!我們有的隻是一雙跑不斷的腿,一支寫不秃的筆,一根嚼不爛的舌頭。

    ”他走路姿勢有趣,兩手甩動,兩腳外八字,像隻鴨子。

     童霜威聽他說得有趣,哈哈笑了,說:“哪裡,你們做記者的,人都敬畏三分。

    明代散曲家王磐有首散曲裡說過:‘喇叭,唢呐,曲兒小,腔兒大,官船來往亂如麻,全仗你擡聲價。

    軍聽了軍愁,民聽了民怕,那裡去辨什麼真共假?……’我看送給新聞記者真合适!你們的威風大得很!想怎麼寫可以怎麼寫,想捧誰可以捧誰,想貶誰可以貶誰!不是‘無冕之王’是什麼?” 張洪池搖頭說:“哈哈,我的秘書長!你把我們做記者的罵得好苦!其實做記者的是小人物,可憐得很!不說别的吧!薪水少,開支大。

    比如來到香港吧,金錢社會,單單‘窮’這一條就叫人英雄氣短!” 童霜威聽他那口氣,是要開口敲竹杠的樣子,馬上不想往下講了。

    哪知張洪池很乖巧,說:“童秘書長,上次從安慶到武漢,我給你在武漢發過一條消息,不知可還記得?” 童霜威忙點頭答:“啊,記得記得,當然記得!” 張洪池用右手理理一頭蓬松的頭發,說:“童秘書長,我對你推心置腹說幾句吧!我看你,現在并不得意。

    其實,你要得意我倒是未始不可助你一臂之力的。

    我可以自己出馬,也可以找我的一些拜把子兄弟們幫忙,給你擡擡轎子,像你剛才說的那樣:‘曲兒小,腔兒大!’給你擡擡身價!我想,隻要重慶、武漢、香港報上一吹一捧,馬上能引起中樞注意。

    我張洪池最講義氣,也最愛打抱不平。

    我看你是位很了不起的政治家。

    我希望你春風得意,我們也好攀攀高枝沾沾光!說來難為情,香港開支太大……” 快到“六國飯店”門口了。

    童霜威心裡明白:今天倒黴,碰到一個掃帚星,甩是甩不脫了,又怕得罪他,隻得勉勉強強地說:“我這人哪,曆來不求聞達!你的好意我很感激,但目前時局蜩螗,我隻想平平安安,不想轟轟烈烈。

    以後若有借重再去麻煩你吧。

    ”講到這裡,見張洪池臉色難看,兩隻眼睛更像生氣了。

    童霜威隻好轉圜說:“不過,剛才聽你說起在香港開支大,不知是否有困難?……”說這話時,心裡希冀張洪池客氣一下,說沒有困難,就可以順坡下驢了。

     誰知,張洪池臉色松弛下來,呵呵一笑說:“童秘書長别見笑,我現在是囊中羞澀。

    秘書長如果方便,請借五百元給我。

    我是不會忘記人對我的好處的。

    區區此數,想必不會見笑推托。

    ” 童霜威心裡有點懊喪,想:真倒黴!碰到個瘟神!居然獅子大開口,一借就要五百,真是把我當大财主當冤大頭了!要是給方麗清知道了,不知要心疼到什麼程度呢!知道錢借給他等于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還,又不能不借,隻好說:“你借的數字不算多,也不算少。

    我賦閑客居在此,也自困難。

    五百元的數字大了!這樣吧,我等一會去内人處取一些作為奉送,幸勿客氣。

    ” 張洪池的臉色難看起來了,笑笑說:“童秘書長,不必了!我說的是借,就不是要人奉送,就一定會還。

    少于此數,借了也無用。

    秘書長既不方便,就免了。

    香港這地方,憑鄙人的交遊,想借點錢并不困難的!”說完,冷起了臉。

     童霜威心裡生氣,明白碰到的是個老于此道的政治流氓,也明知這種人嘴上說有借有還,實際錢借給了他是丢在水裡無蹤影了。

    但不借又明放着得罪了他,也不知什麼時候會受他報複,心裡歎口氣想:隻有罷罷罷,如其所請,馬上言不由衷地說:“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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