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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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回味過許久。

    那晚,她還用木盆給他端來了洗臉水,說:“你手傷了,我給你打水來了。

    ”一次,尹大娘生了急病,她知道尹二養家手頭拮據,用手帕包了十塊洋錢悄悄遞到尹二手裡,輕聲地說:“給,快給娘拿去治病,不夠,我還有。

    ”類似的事,數不完也想不斷,很多屬于細微末節,卻時常會撥動一個年輕人的心弦。

     尹二本來姓陳,從小死去了當木匠的父親,娘靠幫傭和替人縫窮将他拉扯大。

    娘在他九歲時,實在因為生計艱難,改嫁給了一個姓尹的司機。

    姓尹的司機本來有個兒子,死了老婆,重新娶了妻子,就将妻子帶來的男孩叫作尹二。

    司機待尹二很好,他的大兒子長到十幾歲時患霍亂死了。

    尹二長到十七歲時,做司機的後父在一次撞車事故中負傷不治。

    從此,尹二又成了無父的孤兒。

    尹二長到現在這樣二十六歲,除了娘的愛撫,還從未受到過别的女性的關心和憐愛。

    莊嫂的身世他清楚。

    她比他大五歲,又是寡婦,但在他心目中,莊嫂楚楚動人。

    他覺得她像姐姐般的體貼和愛護,更有一種他自己也無法形容和名狀的妻子般的關懷。

    這種感覺難道就是愛情?他想看見她,想同她談話,甚至想擁抱她親親她。

    但他又有理智:莊嫂是正派的,一個寡婦的節操是不能侵犯的。

    再說,娘能願意嗎?一個比自己兒子大五歲的寡婦!他是孝順的,他又懂得尊重别人,既無勇氣向娘訴說,也無勇氣向莊嫂傾訴。

    他始終在猶豫和徘徊中,始終在痛苦中。

    尤其在童霜威一家走後,潇湘路一号變得冷落、空曠了,他常常有了同莊嫂單獨在一起的機會。

    每逢這種時候,他發現她局促不安,他也發現自己手足無措。

    好多次,從夏天的一次傍晚,到秋天的一個月夜,現在又到了冬天的短促白晝,他有過單獨接近她的機會,又總是強忍住心頭火一般奔放的熱情。

    有時,他竟暗自偷偷地生氣,用拳頭打自己的大腿:“唉,看你這沒用的窩囊廢!”有時,他竟發瘋般地突然跑走,離開莊嫂,像個流浪漢似的獨自上街去逛蕩,獨自回到安仁街鐵道旁的棚戶區裡,去待在娘身邊幫娘燒火辦飯、洗衣洗被,想使自己從熾熱的情緒中涼下來,清醒起來。

    矛盾啊!矛盾!每每,他又突然鼓起勇氣不顧一切地飛也似的向潇湘路一号跑,似乎是為了見到她,好向她傾吐自己心裡的感情。

    每每跑到了潇湘路,心裡積聚起來的勇氣又潰散消失了,想傾吐的一切又都跑到九霄雲外去了。

     尴尬的局面始終維持着,僵持着。

     近幾天來,随着南京面臨形勢的惡化,人人都像離了枝的落葉,都像風雨中池塘面上的飄萍。

    莊嫂的情緒更加低落、凄涼,尹二的情緒也更加深沉、煩躁。

    形勢惡化,莊嫂更多考慮的是:我怎麼辦?怎麼辦?南京城要是淪陷了,日本人要是殺來了,我怎麼辦?尹二更多考慮的也同樣是這個大問号:我怎麼辦?怎麼辦?娘怎麼辦?兩人心裡,也互相在關切着對方。

    她在想:他怎麼辦?他在想:她怎麼辦? 白發蒼蒼的“老壽星”劉三保,經曆過比尹二和莊嫂更多的人間滄桑。

    他早察覺在這一男一女間,有着一種特殊的隻可意會不可言傳的感情。

    他用世故的眼睛窺察出尹二有自己的猶豫,莊嫂也有自己的斟酌。

    常想,讓我來做牽媒引線的月下老人吧!讓我來給這一對曠男怨女撮合吧!可又覺得:男女之間的事,他們自己不會辦嗎?難道他們連這樣的事也要别人來代庖?我又何必多此一舉?“老壽星”劉三保為時局阢陧不安,為自己面臨的不可知的命運提心吊膽,除了借酒澆愁,就是懶懶散散。

    尹二和莊嫂的事有時放在心上,有時抛在腦後。

    近幾天,知道日本兵是一定要來南京了,他想:我已經六十多歲,多活一天離土埋近一天了!兩鬓白發,一生坎坷,死不足惜。

    尹二和莊嫂還年輕,又都是這麼好的人。

    他們不應當有悲慘的命運,他們應當有一個比等死要好的結局。

    他強烈地認為自己有責任要使他們遠離死亡。

     西北風夾着灰沙和早已墜地的枯葉旋轉着,一陣陣在地上飛舞。

    今天,尹二戴着褐色鴨舌帽,離開安仁街小鐵路旁的棚戶區,從老娘那裡回來。

    他的心情十分激動,不僅因為聽到了“難民區”的消息,更重要的是:他終于将自己和莊嫂的事告訴了老娘。

    出乎意外的是娘竟激動地說:“你咋不早說呢?隻要你歡喜,我怎麼會嫌她呢?你三歲時,娘守了寡,娘懂得女人這種痛苦。

    我們家太窮,你到今天還沒成親,娘早買下了一朵大紅的通草制的紅囍花,希望有朝一日你結婚時好給新媳婦用。

    你一直單身一人,娘心裡也一直結着疙瘩。

    現在,她要是肯,娘隻有高興。

    你抓緊着辦吧!鬼子不是說要打到南京來嗎?你們住在大公館裡,我看沒好處。

    倘若事辦成了,快把媳婦接來吧!這裡離‘難民區’近,大家窮人幫窮人,萬一情勢不好,我們可以往‘難民區’跑。

    ” 娘想得周到,尹二心裡說不出的興奮,連忙匆匆趕回潇湘路。

     莊嫂正在廚房裡忙碌,見尹二笑嘻嘻來到面前,半喜半嗔地埋怨了一句:“野哪裡去了?現在才回來!不想吃飯啦?”隻要尹二回棚戶區了,莊嫂聽到小火車汽笛聲,就仿佛能看到那冉冉蠕動的小火車的身影,心裡總盼着尹二快點回來。

    尹二現在回來了,她當然充滿喜悅。

     尹二笑笑:“飯當然想吃!我去叫‘老壽星’來。

    ” 尹二匆匆去把醉醺醺睡着覺的“老壽星”劉三保從門房間裡找了來,三個人在吃飯間裡一起吃午飯。

    這間吃飯間,童霜威家未走之前,用人們是從未在此吃過飯的。

    方麗清定下過規矩:用人們都在廚房裡或在廚房前的水門汀地上擺個小桌吃飯。

    童霜威一家走後,他們本來也沿照以前的習慣,從不在這裡吃飯。

    近來,南京形勢緊張,有一天,尹二說:“嗨,我們太傻瓜了!放着現成的吃飯間不用,難道留給日本鬼子來用?”從那,他堅決主張,開飯就在這裡開,吃飯就在這裡吃。

     今天,莊嫂做的是一葷一素兩個菜,外加一個蔥花湯。

    葷的是香腸炒韭菜,素的是辣蘿蔔條。

    香腸是公館裡的存貨。

    本來,莊嫂對一批腌臘存貨動也不動。

    近來,莊嫂全部拿來給大家一起吃了:不吃白不吃,總不能留給東洋人來吃吧? 三人吃飯時,尹二将要劃出“難民區”的消息一講,莊嫂聽了,不太明白,猶猶豫豫地問:“進了‘難民區’就不要緊了嗎?” 尹二夾着香腸吃,說:“論理是該這樣,但外國人的事到底怎麼樣,難說!” “老壽星”劉三保噴着酒氣突然說:“我看,鬼子是要真來了!反正……去‘難民區’要比待在這裡等死好!”他平日喝了酒說話就笨嘴拙舌。

    現在,玄武門前那條路上拷酒的小店裡不賣酒了,老闆逃到鄉下去了。

    他儲存的一瓶高粱酒舍不得喝,每次隻喝一點點。

    所以這會兒話卻說得流暢。

     莊嫂蒼白的臉上表露出凄恻傷心的神色,默默不語,忽然停止吃飯低着頭,眼淚滴滴答答落下來,衣襟濕了一大片。

     尹二滿心想把娘今天上午講的話告訴莊嫂,礙着有“老壽星”劉三保在,一時不知怎麼啟口,隻說:“莊嫂,傷心幹什麼?反正,我們是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你……” “老壽星”劉三保心裡的話不能不說了,咳嗽了一聲,說:“我是上年歲的人了,依我說:你們兩個早該成為兩口子了!我看得出,你們倆,人都好!心都好!你們做結發夫妻,保險合适。

    世道亂,南京快完了,你們早點成個家,該走就走,該躲就躲,别在這裡等死!這裡交給我劉三保就行。

    我一人守着!要依我的一肚子氣,王八蛋才給他們看守這潇湘路的房子和物件。

    可是,我們是說話算話的男子漢。

    答應看房子,不能說了話不算數。

    所以,我可以留下!你們走!搬到尹二家的棚戶區去也好,那裡離‘難民區’近。

    你們倆加上尹二的老娘,三口人團在一起,大家都放心。

    ” 他話沒說完,莊嫂忽然捂着臉離開了飯桌。

    一種莫名的悲怆忽然壅塞了她的心田和她的喉頭。

    她流着淚轉身沖出吃飯間,穿過走廊“嗵嗵嗵”地跑上三樓去了。

    方麗清走時,将二樓所有房間都上了鎖,帶走了鑰匙。

    假三層樓上,仍舊由莊嫂住着。

     尹二不知所措了。

    劉三保“呵呵”一笑,用嘴指指樓上,要尹二上樓去,說:“尹二,去勸勸吧。

    女人臉皮嫩,不好意思,可你,别扭扭捏捏了。

    該像個男子漢大丈夫的樣子!” 尹二猶豫。

    當然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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