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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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要拔步,忽然聽到“砰!砰!砰!”門被敲得震天響。

     尹二生氣地皺眉,說:“媽的!誰這麼敲門?” “老壽星”劉三保站起身說:“我……去看看!” 尹二起身說:“走!一塊去!” 兩人一塊兒向大門口走去。

    走近大門,敲門聲仍在“砰!砰!砰!” “老壽星”劉三保高喝一聲:“誰?” 是保長夏得宜那奸詐沙啞的嗓子:“我呀!” 聽到是夏保長的聲音,尹二心裡就不痛快,他厭惡這個留着八字胡龇着金牙的保長。

    夏保長和他的兒子是一窩地頭蛇。

    黃鼠狼上門來給雞拜年總沒什麼好事。

    何況他心裡惦記着莊嫂的事。

    這會兒莊嫂在三樓上幹什麼呢?要不是夏保長來敲門,他早上三樓去了! 見“老壽星”劉三保開了門,夏保長踅進身來。

    尹二在一邊憋住聲不說話。

     “老壽星”直通通說:“保長,什麼事呀?門打得像放大炮!” 夏得宜手裡搓轉着兩個練手勁的紫醬色的大核桃,看看劉三保,又看看尹二,見尹二臉上氣色不好,點着頭一抱拳頭,招呼着說:“哈,尹二,你也在啊!你們沒聽說呀?老是打敗仗,形勢可不好呀!如今南京城裡,洗澡堂、茶館、飯館……什麼都關門了!栖霞山、湯山、當塗、紫金山東北一帶全都給日本人占了!聽說日本兵有八十萬,新式武器無其數。

    我們南京城,不出三天怕就要換主了!” 劉三保聽了,心裡不是味,一下子烈酒沖頭似的有點發暈,佝偻着背,愣在那裡,說不出話來。

     尹二瞪着夏保長,說:“是漢奸放的謠言吧?” 遠處,從無法摸準的地方,轟隆轟隆,沉重而遙遠地傳來一種不太清晰的聲音,像是炮聲,又像飛機扔炸彈聲。

    尹二心裡一驚,劉三保心裡也一沉,臉上都緊張起來。

    怎麼?難道那可怕的不敢想象的日子真要來到了? 夏得宜鬼得很。

    看得出尹二眼神裡帶敵意的神态,近來衛戍司令長官部有過布告:凡造謠惑衆者槍斃!他連忙轉圜地說:“是呀!我也想,可能是謠言!不過,不知你們着不着急?有什麼打算沒有?”說到這裡,他拽拽劉三保的手臂,說:“上我家裡喝一盅怎麼樣?我買了兩個荷葉包。

    上好的豬頭肉和豬下水,我們老哥老弟好好談談!” 劉三保搖頭說:“不了不了,我今天早喝過了,你老哥自己喝吧。

    ” 夏保長見他一股堅決勁兒,改口說:“我去你們房裡坐坐,我們好好從長計議計議怎麼樣?” “老壽星”劉三保本來還愣在那裡,他為人實在,給夏保長一說,就把夏保長往自己住的那間門房間裡讓。

    尹二不樂意地皺皺眉,心裡盤算:驚蟄到,蠍子跑,烏鴉叫。

    眼下這種氣候,壞人出來了!又一想,保長是地頭蛇,也不能太得罪他,就忍住不說了,也跟着進了劉三保住的那間門房。

     房裡僅一床、一桌、兩把凳子。

    床肚下有隻放雜零八碎衣物的破箱子,一些破紙盒和空酒瓶……夏保長在一隻凳子上坐了。

    尹二和劉三保都在床上坐了。

     尹二先開口,問:“保長,你們怎麼打算?” 夏保長将兩個紫醬色練指勁的核桃塞進右邊兜裡,從左邊兜裡掏出一盒“金鼠牌”香煙來。

    盒裡隻剩最後一支煙了。

    他将錫紙連同紙煙殼子全扔在地上,煙叼在嘴上,摸出一盒洋火,“嗤”地擦火點煙,說:“唉,是呀!天要是真塌了,我們怎麼辦?我的心亂得很,想來問問你們,合計合計!” 尹二不着邊際地笑笑說:“天塌有長子頂,頂不住還有衆矮子扛!” 夏保長聽了,哈哈笑了,露出嘴角上一枚黃亮亮的金牙,說:“尹二,你說得真有趣,就怕長子根本不頂,矮子也扛不動!” 劉三保歎口氣說:“是呀,我們都是掉到井裡的老牛,有勁兒也使不上!” 夏保長罵開了:“奶奶的,在中央當官做老爺的都不是玩意兒。

    他們原先在這南京城裡,花天酒地,蓋洋房,坐汽車,玩女人,打麻将,一旦有事,馬上爹死娘嫁人——各人顧各人,走的走了,溜的溜了,丢下我們受苦!像你們這童公館吧,童霜威就不是個好東西!你們給他家當下人,苦還吃得少嗎?你看,‘老壽星’,你的腿怎麼瘸的?不是給他家蓋大洋房摔的嗎?” “轟隆隆”的聲音仍在杳不可測的地方繼續。

     劉三保心裡有感觸,深深點頭,歎口氣笨嘴拙舌地說:“唉,那也是!……” 夏保長得意了三分,龇着金牙說:“是啊!你老哥真老實!現在還像個奴才似的住在這小門房裡。

    空着一大幢洋房不住!真是笑死鬼了!現在你們不是這房子的主人了嗎?要是我,憑這口氣,我馬上住到他們原先的上房裡去!” 尹二在一邊不做聲。

    莊嫂的事仍在他心上缭繞。

    這時,她還在樓上哭嗎?……夏保長的話又引起了他心上的紛亂,他低頭思索着。

    劉三保也不做聲,思索着。

    這些想法,他們原先都不曾有過。

    夏保長一說,聽來倒怪新鮮的,挺有道理。

     夏保長抽着煙,又說:“尹二,你這麼大的青年小夥子了,到今天連個老婆也混不上,這是為什麼?你要有錢,大小老婆也娶到了!你們太老實,太傻瓜蛋了!放着金銀不知用手拿!你們潇湘路一号童公館和二号、三号兩家公館不同。

    葉秋萍公館東西早搬幹淨了!管仲輝公館重要物件也搬空了,剩下些用具有當兵的看着。

    他有時也回來住住。

    我看他搞得不好要死在南京。

    你們童家老爺太太的全部細軟物件,隻帶走了一點點,大部分原封不動都在這裡。

    如今是亂世,你們當這個家。

    俗話說:人無橫财不發!亂世是發财的好機會!你們為什麼不将手裡的東西分一分?” 劉三保老實巴交地說:“我們是丫環挂鑰匙——當家不做主哇!” 夏保長哈哈又笑了,撚着八字黃胡子的尖尖兒,打破茶壺嘴不癟地說:“你們不敢!我知道你們不敢!我來,是給你們打氣壯膽的。

    俗話說:麻雀也有大膽的時候呢!我領着你們幹!我是坐地戶,可以保護你們!笨重的大件的東西,你們不好拿,歸我!細軟的東西,盡你們先分。

    三一三十一,有福同享!幹不幹?”他用眼瞄着尹二,尹二始終未說話。

    他感到這個年輕的汽車夫不是一個好對付的人,所以又說:“尹二,就看你的了!我夏某人曆來講義氣。

    今天來,主要還是為你們着想。

    說真的,要幹事不宜遲。

    我分一份,出了事,我就擔幹系,給你們負責任,給你們撐台。

    要是現在不幹,再過兩天,世道更亂,說不定會來上一夥人哄搶。

    聽說,蘇州、無錫,日本人進城前都搶過。

    那時節,你們想幹也幹不成了!你們說說,”他用兩隻羊眼睃着尹二和劉三保:“怎麼樣?這可是不吃虧占便宜對我們都有好處的事呀!” 尹二感到夏保長有一顆七竅玲珑心,但他的話“剃頭挑子一頭熱”,尹二聽了不順耳。

    尹二是個正氣的人,為人做事向來講個正直,從不想幹不清不白的事。

    聽夏保長講了一大堆,明白了夏保長的來意,他說:“夏保長,我們人窮,志可不短。

    童霜威這種當官做老爺的當然不是什麼好貨,可我們不想同你一起幹這種不光彩的勾當!” 劉三保在一邊默默無聲。

     夏保長“咯咯”笑了,嘴角上金牙閃亮,說:“我說你們太傻嘛!不拿白不拿!過不上幾天,你們不幹,日本人會幹!想撇清嗎?辦不到!那時候,黃泥巴掉到褲裆裡——不是屎也是屎!” 雙方談話,像方底圓盤,合不到一塊兒。

    夏保長也明白:“話說三遍淡如水。

    ”他臉色難看,催促着說:“能不能再考慮考慮?” 轟隆隆的聲音又随風飄來了,還聽到飛機聲。

    現在,幹脆警報也不放了,飛機聲是常聽見的。

    可是日機倒好像很少轟炸城裡了,飛機都用到前線上去了嗎? 尹二側耳聽着飛機聲,搖搖頭說:“不考慮!” 夏保長問劉三保:“‘老壽星’,你呢?你也‘吞下秤砣鐵了心’了?” 劉三保不能不與尹二站到一邊,雖然心裡有些自己的想法,卻說:“我跟尹二一個樣!” 夏保長笑笑,笑得奸險,說:“好,那打攪了!我走!看來,幹草捆起來也變不成房梁!你們真是扯着耳朵腮不動!無用之輩!”說着,站起身來。

     尹二頂了一句,說:“你呢?你是兩塊洋錢做眼鏡,睜眼光見錢的貨!” 劉三保拽拽尹二的衣襟,但尹二話已講完。

     夏保長聽了,忽然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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