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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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城的小火車早些天就停開了,不再聽到那聽慣了的“嗚—嗚—”的火車汽笛聲了。

     駐軍的軍号聲,凄涼地不時地響着,在空氣中顫動地浮蕩着。

    時近中午,軍隊吹的是吃飯号。

     冬日陽光下的潇湘路一号花園裡,顯得十分凄涼。

    鉛色般凍結的天空,淡薄蒼黃的日光,輝耀着遠處逶迤的紫金山脊。

    花園籬笆上的牽牛花和茑蘿藤蔓早已萎死。

    草皮早就枯黃了,西北風一陣陣吹得塵土飛揚。

    除了雪松、龍柏和黃裡泛青的竹林外,到處是葉片凋盡的枯樹。

    中央花壇上是秋菊的殘枝,前邊清水塘周圍是凋零的蘆葦和蒿草。

    池塘面上結着薄冰。

    那十幾隻被方麗清吃剩的鴿子,一直被關在鴿房裡,不再放飛。

    每天由“老壽星”劉三保将料豆喂給它們啄食。

    矮壯白發的劉三保閑來無事,喝了酒後總是獨自在花園裡踯躅。

    他背似乎更駝,枯黃多皺的面皮上了無笑容,多髭的腮頰上泛着愁悶,獨自歎着氣、跛着腿一步一步地走。

    古銅色的臉上似乎更加木讷憨厚。

    他是個無家可歸的老人。

    這潇湘路一号成了他的家後,他曾經用他那兩條刺着青龍的強壯雙臂,将花園收拾得整齊美觀。

    但現在,他毫無整理花園的興緻了,不侍弄花,不用推草機刈草,也不用大竹掃帚掃地了。

     他預感到也認識到南京即将有一場浩劫降臨。

    日本鬼子殺來了,南京将展開攻防戰。

     夜晚,當他瞅着月牙兒帶着寒氣像醉了似的斜挂在天上時,似乎感到金色的月牙兒泛着橙紅色。

    他心裡就想:唉,月亮都帶着血色,可不是好兆頭呀! 他意識到:南京一定是守不住的,鬼子來一定會大燒殺的。

    要不然,那些當官的老爺,包括他的東家,為什麼早早就都攜兒帶眷逃跑一空了呢? 拿二号管仲輝說吧,家眷早走了,東西也搬得差不多了。

    管仲輝聽說是參加防守南京的,有時偶爾回來睡睡,但一般不回來,留着個副官和勤務兵及廚子看守房子。

    三号葉秋萍,早全家跑光去了武漢,家具物件也搬空了。

    房子上了鎖,門用青磚封砌了起來。

    據說,找了衛戍長官司令部的人給他照顧公館的房子,整個潇湘路,實際走空了。

     劉三保感到無能為力。

    反正,中國人不會孬種。

    你小日本來,中國人會跟你拼命!但是,叫我們老百姓怎麼拼命呢?他又惶惑得很了!一個小百姓,又是個殘廢,能有什麼本事扭轉乾坤!隻有喝酒借醉,懶懶散散,可以寄托一點心裡的焦灼與不快。

     現在,他同莊嫂和尹二成了不可分離、互相最關心的一家人了!他們三個,都懂得自己不但是被東家遺棄,也是被政府遺棄了的可憐人。

    除了留在南京等待噩運,已無可選擇。

    東家要他們留守潇湘路一号這幢大洋房,他們不留守也無處可去。

    劉三保固然是孤孑一身的殘廢人,莊嫂也是一個死了丈夫和兒子的單身寡婦。

    尹二的情況也好不到哪裡去。

    他隻有一個六十三歲的老娘住在安仁街小鐵路旁的棚戶區,每月依靠他将工錢送回去買米買菜。

    現在,他們三人像“相濡以沫”的“涸轍之鲋”,在潇湘路一号度過了炎熱的夏天,度過了多雨的秋天。

    經曆過無數個日機空襲轟炸的日日夜夜,所幸炸彈并沒有投到潇湘路一号來。

    但緊張和危險的折磨是難忘的。

    他們三人常在一起聊天,心情始終寂寞、壓抑和激奮,互相之間在艱危中産生的友誼,才使他們能夠得到一點安慰。

     日軍在十一月二十五日占領無錫到現在,分兵進攻南京的意圖就很明顯了:東路日軍沿滬甯路進襲鎮江後向南京攻擊;中路日軍沿宜興、溧陽、句容直犯南京;西路日軍先攻安徽廣德,經過宣城想攻蕪湖,準備切斷南京守軍的退路。

    尹二本是參加軍事訓練的壯丁。

    那一階段,拂曉時,壯丁們就穿上灰色軍服,戴上灰色軍帽,打上綁腿,成群結隊持槍上刀參加操練,到紅日東升、晨操完畢才回家。

    在上海未失守前那個階段,他常幻想着有朝一日,會持槍上前線同日寇決一死戰。

    隻要這麼一想,立刻熱血沸騰,充滿了崇高的報國感情,生死丢在腦後。

    誰想,上海失守以後,南京面臨的形勢日漸惡化,壯丁操練停止了,他們成了沒人管的人了。

    他是個有性格的人,氣憤得很,卻無可奈何。

    童霜威一家走了,馮村也走了。

    潇湘路一号裡,無事可幹。

    劉三保用不着收拾花園,也沒有客人上門,整天閑着。

    莊嫂除了收拾一下樓下的幾個房間外,隻是每天例行地辦三餐飯給尹二、劉三保和自己吃。

    尹二閑得發慌,有時回家幫娘洗洗衣服陪娘聊聊。

    在潇湘路一号除了幫助莊嫂擇菜、燒火,同莊嫂和劉三保談天外,常到街上去逛逛,打聽些消息回來講給莊嫂和劉三保解悶。

    他成了“消息靈通人士”。

    今天中午,他就帶了個新消息回來。

    吃飯時,他講給莊嫂和劉三保聽,說:“告訴你們一個好消息!衛戍司令長官部宣稱要死守南京,與城共存亡。

    一些外國牧師等,倡議組織一個‘難民區’,經衛戍司令長官部核準,将中山北路以北地區,也就是從新街口起到山西路止劃成‘難民區’,這區内大約可以容納二十五萬人。

    你們懂得什麼叫‘難民區’嗎?就是說:萬一南京被鬼子占了,難民逃到這個地區裡去可以得到保護。

    ” 莊嫂近來像害了一場大病,人逐漸消瘦,臉色更加蒼白,整日價地歎氣。

    一雙本來很好看的眼睛變得目光遲滞失神,眨動時,老使人感到她好像受到了什麼驚吓或是在憂慮着有什麼不幸。

    她同她那隻黃藤編成的針線筐做伴,縫縫補補,話顯得更少了。

    有時,擡頭望着屋角和窗戶上的塵土和蛛網發呆。

    恐懼像幽靈伸出利爪從四周圍上來威脅着她的心。

    她一向嗟歎自己命苦。

    她在自己的生活軌道上默默勤勞地幹活,精打細算地攢錢,指望自己年輕時命苦,年老時能不再受罪。

    過去給方麗清用電熨鬥熨衣服時,她總覺得命運對她的委屈是任什麼也熨不平的。

    現在,這種命苦的感覺更強烈了。

    她聽過不少傳說,知道日本侵略軍的獸性多麼殘酷,知道一個弱女子萬一面臨南京淪陷,會遭遇到什麼不幸。

    一種孤單、寂寞、末日即将來臨的心情充塞心頭。

    她怨恨自己為什麼會一個親人也沒有,常常讓苦鹹的淚水在夜晚沾濕了枕套。

    隻有同尹二和劉三保在一起的時候,她才感到有些許的溫暖。

    但三個可憐人,湊在一起,每每都說些洩氣傷感的話,誰也安慰不了誰。

     也不知從哪天開始,莊嫂就對尹二懷着一種特殊的感情了。

    這比她小五歲的年輕人,正直、能幹、正派、孝順母親,平時同她在一起,善于體貼她,總是和和氣氣的,總是幫助她幹一點随手可幹的活,總是很尊重她。

    最初,她有時候甚至想過:他像她的兄弟一樣。

    可惜她從來沒有過兄弟。

    後來,也不知從哪天開始,她又感到:倘若讓她同尹二能像夫妻一樣地一同生活,那該多麼好。

    尹二是個實在人,是座可以依靠的山。

    她相信,他同她結成夫妻,感情一定會融洽。

    她會對他關心,他也會對她好。

    尤其是在童霜威一家離開南京以後,潇湘路一号變得清淨了,她變得空閑了,更寂寞了,這種想法就更冒頭了。

    但是,她又羞于這樣想。

    她比他大五歲。

    他從沒有結過婚,她卻是一個死過丈夫的不吉利、不幹淨的小寡婦。

    她怎麼能癡心妄想?她隻有把心裡的企望努力抛到腦後,可是要做到根本不想又是多麼困難啊!生活,對她來說,似乎像不測風雲的天氣,該來風雲就來風雲,該來晴天就來晴天,她自己,無法預測,也無法抵禦或改變。

     其實,在尹二的心底裡,也早埋藏着一顆愛情的種子。

    難說是從哪天開始的了。

    有一次,一個冬天的夜晚,尹二開車回來得遲了,晚飯還沒有吃。

    莊嫂給他留着菜和飯,滾熱的,外加一碗特為他做的榨菜湯。

    湯裡竟特地加了好些蝦米。

    她像個姐姐似的愛憐地說:“快吃吧!特地給你做的!”尹二突然發現:莊嫂圍着那條天藍色的“波俏”非常漂亮。

    她那用小鑷子扯細了的黑眉毛,配上她那白白的臉也非常标緻。

    又有一次,尹二的上衣在釘子上挂了一個口子,她看見了,眼裡閃爍着動人的濕潤光澤,說:“來,我給你補上!以後,縫縫補補什麼的我給你做!……”這話使尹二咀嚼橄榄似的回味了許久。

    再有一次,他修車時,不小心将左手食指劃了個口子,血流得很多。

    莊嫂看見了,馬上将曬幹了的烏賊魚骨頭搓成粉撒在他的傷口上,撕條白布給他包紮上,責怪地說:“啊!怎麼這樣不當心?”埋怨和心疼的神色,使他既吃驚又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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