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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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親親密密,在門口地上擠在一起,一路叽叽喳喳輕輕說個不停,有說有笑,旁若無人。

    隻有他倆對擁擠毫不介意,隻有歡樂,沒有煩惱。

     童霜威、方麗清和家霆、金娣都感到狼狽。

    污濁、氣悶的氛圍使人難耐。

    童霜威安慰方麗清說:“好在,過了今夜,明天中午就到了!”方麗清嫌坐在鋪旁的一個年輕婦女抱的那個三歲多的小孩拖着鼻涕,身上有尿臊臭,摸出手帕來捂住了鼻子和嘴。

    家霆懸坐在上邊卧鋪上,兩條腿挂下來怕碰着那個燒餅臉大兵的腦袋,隻好彎勾着腳,小說也無心看了,心裡想:快點到廣州就好了!金娣像家霆一樣也坐在上鋪上。

    她倒感到輕松高興。

    至少,方麗清不能叫她捶背捶腿,也顧不上打罵她了。

    她靠着上鋪的闆壁,閉上眼打瞌睡。

    她老是睡不夠,從在南京潇湘路到上海方麗清家,她就睡不夠。

    到南陵縣後,又到武漢,她也仍睡不夠。

    夜裡總是睡得遲,早上要起得早,一天忙到晚。

    昨晚,家霆同方麗清發生那場沖突後,她早早睡了,可是睡不熟,半夜夢裡見到了死去的爸爸,爸爸傷心地流着淚對她說:“金娣,我做老子的對不起你!……”她醒來後,偷偷流淚,一夜又沒睡好。

    現在,她倒可以大膽打瞌睡了! 傍晚時,又有過一次空襲警報。

    火車在隧道裡停着,飛機也沒有來。

    接着,夜色降臨,南去的列車隆隆地在行駛。

    入夜後,車廂裡漆黑無光,童霜威一家在污濁的空氣和擁擠的人叢中,聽着打呼噜和磨牙的聲音,坐了整整一夜,都勞累不堪。

     十六号的早晨,火車繼續在奔馳。

    中午時分,就可以抵達廣州。

    火車入了廣東省境,在這冬日時分,廣東依然可以看到一片綠色。

     竹林很多,金色的池塘也很多。

    雖然處在一種不如意的環境中,童霜威心情仍然不錯,對方麗清說:“到了廣州,找大旅館,比如愛群旅館,住上一二天休息休息,洗洗澡,理理發,就可以去香港了。

    生逢亂世,‘寰海沸兮争戰苦’,這一路就這樣也總算很順利了啊!” 方麗清不做聲,從手提包裡摸出小鏡子照臉。

    她覺得自己憔悴了,心裡并不覺得順利,懊喪得很,花的頭等卧車票坐的算是幾等車?受盡了洋罪,太吃虧上當了。

     八點鐘,火車到了砰石車站,離廣州大約隻有兩三小時路程了吧?火車忽然停了。

    接着,火車頭放着警報“嗚——嗚——嗚——”丢下全部車廂跑開了。

     人們驚惶着,密司脫黃歇斯底裡地大叫:“啊!警報!警報!”有人在說:“日機常炸廣州!此地離廣州近,警報可要小心!” 車廂裡大亂了,似有大難臨頭。

    拿步槍的大兵,都起來擠下車去了。

    車上的人像沸騰了的一鍋開水湧動奔突着,又像一窩被觸動了的蟻窠,紛紛下車逃散。

    密司脫黃扶着蜜斯陳提着小皮箱和布包也拼命逃跑。

    一霎時,車上的人大部分都下車了。

     外邊陽光很好,給南國的原野塗上一片金色。

    從火車車廂門下去,看到一片開闊地,附近有兩個翠綠的大竹林。

    一個竹林在前,離火車停歇處約摸一百多公尺,另一個竹林更大,離得遠,有四五百米光景。

     見人們都匆匆往車下跑,童霜威在車上張望了一下車下的形勢,指着竹林方向,說:“走,我們也下去!” 方麗清反對,她要帶着金娣先去上廁所。

     童霜威帶着家霆收拾東西,說:“還是下去的好!……” 一會兒,方麗清帶着金娣回來了,說:“何必下去!帶的東西又不能全提下去,丢下少了怎麼辦?” 說時,已經隐隐聽到飛機聲了。

    童霜威大聲作了決斷,說:“快下車!” 家霆說:“把重要的東西提了下車!飛機來了!”他輕輕推了金娣一下,說:“車上的人都跑空了!我們不走行嗎?” 方麗清聽到飛機聲,心裡也慌了,說:“走走走!快走!”她提起她的一個皮包就走。

    皮包裡邊有她的首飾和存款單及現鈔。

    卻對金娣說:“金娣,你不準走!你在車上看着東西!東西少了我抽你的筋!” 金娣本來提了牛皮箱和一隻藤籃想随家霆下車,聽方麗清這麼說,不敢再動,又縮回身去。

    她那蒼白的臉突然變得紅酣酣的,好像塗了胭脂,兩眼閃閃發亮,含着眼淚。

     童霜威皺眉了,回身說:“不行!快讓她一起走!” 家霆一把拉住金娣,說:“走!”他本來一手提着東西,現在把金娣提的一隻沉重的皮箱搶過來,金娣不放,兩人就合提着,家霆拉金娣和自己一起下了火車。

     方麗清十分生氣,又無可奈何,绯紅着臉,狠狠咬着牙,不聲不響,用眼盯着金娣。

    金娣把眼睛看着别處,不敢瞅她。

    飛機聲已經越來越近了。

     方麗清在最前面奔跑,見許多人跑進第一個翠綠的竹林,她也跑了進去。

    四人先後都躲進了竹林。

    竹林裡陰冷潮濕,透過竹枝竹葉可以窺見明亮的藍天。

    一會兒,隻聽機聲“隆隆”越來越響,一架有着血紅太陽徽的日本飛機,低飛着在竹林上空和火車上空盤旋,繞着圈子。

    有人在一邊說:“偵察機!日本偵察機!”日機上的太陽徽鮮紅滴血,連戴皮帽風鏡穿皮衣的駕駛員都看得一清二楚。

     “砰!”“砰!”打步槍的聲音,震得人心發顫。

    那是原先從車上跑下來的士兵們,在用步槍對空射擊日機。

     軋軋的馬達聲仍在頭頂震響。

    冬日晴空,銀灰色的偵察機又轉了一個圈,突然高高地向南方飛走了。

    随着機聲遠去,大家都松了一口氣。

    南方的天氣,雖然地溫高,竹葉青翠,究竟是冬天,竹林裡和陰涼處仍舊寒冷。

    原來躲進竹林的旅客們都又紛紛走出來,到燦爛的陽光下曬太陽了。

     童霜威和方麗清帶着家霆和金娣,也走出了第一個竹林,來到陽光下。

    見火車正像條死龍似的停在百米外的鐵路上。

    火車頭早已逃走不知去向。

    他們坐的那節頭等車廂是在這一長列火車尾巴上的倒數第二節。

    這時,人們已經有走回車上去的了。

     方麗清提議說:“我們也回去吧!上車去!” 童霜威思索着說:“不能上車!剛才來的是偵察機,偏偏那些當兵的又放了槍,偵察機要是回去報告了,來轟炸機轟炸是完全可能的!”他用手指指那第二個大竹林,說:“還是朝遠處走走的好!到那個竹林旁邊去!” 聽他說得有道理,方麗清也不能堅持了。

    四人一起漫步向遠處那第二個竹林走去。

     繞過一個長滿水草的池塘,家霆挨近金娣,說:“你那皮箱重,為什麼總要搶着提?給我提吧!” 金娣搖搖頭,突然眼圈紅了。

    她體會到他對她好。

     家霆親切地問:“怕嗎?” 金娣搖搖頭,胸前垂着的一條光溜溜的大長辮有點蓬松,但烏黑發亮。

     兩人這時離開前面的方麗清和童霜威有一段距離。

    家霆找着話說:“金娣,你在南陵就說有件事要告訴我,一直又不肯說,到底是什麼事呀?” 金娣苦笑笑,搖搖頭,臉上生出幾分羞赧的淺紅。

     家霆覺得她的笑真太像歐陽素心了!那時,在學校裡,男生和女生本來互相都不說話。

    後來,級任老師楊蓮花說:“為什麼男生同女生互相不說話呢?這不好!你們在家裡兄弟姐妹說不說話?互不理睬這不好,以後不應該這樣!”結果,下課後,大家都去找女生說話。

    找歐陽素心說話的真多呀!謝樂山是第一個跑上去送了幾張外國郵票給歐陽素心的。

    第二天,家霆也拿了一本他最喜歡的《瑞士家庭魯濱孫》借給歐陽素心看。

    歐陽素心當時笑了一笑,也就是金娣這樣子,隻不過笑得比金娣高興。

    在漢口,在路過的一輛轎車裡瞥見過歐陽素心,但後來卻未遇到過。

    不知她怎樣了? 家霆拉回思緒,說:“你還是不說?” 金娣仍是苦笑笑。

    她的頭兀自偏着,像是一直也沒有放棄思索的樣子,說:“以後……以後再說,好嗎?” 金娣的臉為什麼那樣紅?紅得連耳根也仿佛在發燒。

    他覺得自己的臉也紅了。

    如果方麗清和爸爸不在前邊,他一定會再同她多說些什麼,也一定會上去靠近着她走的。

     有麻雀和不知名的小鳥吱啾叽喳。

    快走近第二個竹林了,忽然聽到飛機聲又響。

    聲音很怪,好像在遠遠的天上有許多人在擂鼓:“咚咚咚!轟轟轟!” 家霆心裡一驚,放下手裡提的物件,手搭涼棚向飛機響處張望,叫嚷起來說:“看哪!好多日本飛機呀!” 童霜威等也擡頭張望:嗬!至少有十幾架飛機閃射着日光正在飛來。

    起先是黑點,轉瞬就顯出了機形。

    都是水上轟炸機呀!銀白色的機身,陽光下,機翼上的太陽徽紅得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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