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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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罵吼聲也響了一陣。

    果然方麗清預蔔得不錯,打打就不打了。

    一切又歸于沉寂,隻聽到外邊人聲“嗡嗡嗡”響得輕微了。

    但不久,打門聲和吼罵聲又響了,像發瘧疾似的,一陣又一陣。

     中午,吃了些帶的點心糕點之類,嘴渴就吃了帶的蘋果和梨子。

    到了天黑,依然還是這樣。

    打門的敲一陣罵一陣又歇一陣。

     方麗清嘀嘀咕咕:“這樣的日子三天三夜怎麼過呀?”她又罵起馮村來:“都是馮村,不會辦事,給買了這種斷命火車票!”誰也不答理她,嘀咕了幾句,覺得沒趣。

    童霜威和家霆都睡了。

    車廂裡也沒有燈,一片漆黑。

    她也就隻好睡了,卻不讓金娣爬到上鋪上睡,說:“替我捶腿!” 金娣在黑暗中“砰砰砰”地替方麗清捶腿。

    經過的地方,間或有電燈或電石燈的凄冷的白光閃過,可以看到她眼裡有淚光在閃亮。

     家霆一直在黑暗中注視着金娣,心裡不忍,看不過去了,忽然想起馮村在東湖邊對他說過的話,終于說:“讓金娣睡吧!還能讓她老是捶嗎?” 童霜威也看不過去,說:“都睡吧!讓金娣也睡吧!” 方麗清在黑暗中說:“怎麼?我的丫頭,連替我捶腿都不行了?”她大聲對着金娣吼:“捶!”這是示威。

     金娣怎敢不捶?悶聲不響地“砰砰砰”在捶。

    她心裡真不希望家霆替她打抱不平,這反而使她更受罪。

     沒想到,家霆這次冒火了!他本是個倔犟性子,忍無可忍時,就會不怕一切不顧一切的。

    他的心擂鼓似的猛跳起來,說:“不能老是這麼虐待金娣!” 方麗清也火了,說:“怎麼?你小的管起我老的來了?” 童霜威在黑暗中睜開了眼,煩惱地說:“家霆,不要這樣!”又對方麗清說:“為什麼要鬧呢?金娣也該讓她歇息了!” 方麗清突然哭起來,發洩地将床鋪拍得“乒乒”響,說:“誰都能把我不放在眼裡呀?我偏要她捶腿!她敢不捶?我看誰敢把我怎麼樣?” 誰知,她突然看到睡在對面上鋪的家霆“乒”地跳了下來,說:“我早忍不下去了!你要再這樣虐待金娣,我馬上把門打開,大家都不要睡!讓外邊的人進來評評理,看你這樣對不對?說實話,我平時一直忍着,你太不把金娣當人待了!你有人心沒有?”說着,就要去開門,手将那門上的開關撥弄得“喀喀”響。

     童霜威連忙喝住:“家霆!不準!……”他了解兒子的倔犟脾氣和性格。

     方麗清倒是害怕這一手:門一開,一夥大兵和難民不都馬上擁進來了嗎?那怎麼辦?再說,虐待丫頭,她也知道不好。

    家霆這孩子,平時從兩隻眼睛就看出這孩子倔犟。

    童霜威告訴過她家霆小時候用拳頭打玻璃窗的事。

    家霆發了這麼大的脾氣,什麼樣的事幹不出來?她在黑暗中氣得咬牙,不願再堅持下去,隻是一味哭,用腳踢金娣:“滾!你替我滾去睡覺!”然後,就“哎喲”“哎喲”又哼又哭。

     見金娣爬到上鋪去睡了,童霜威叫住家霆:“家霆!快去睡覺!……”他那聲調似是訓斥家霆,又并沒有什麼訓斥。

    這就使家霆和方麗清二人都能下台。

    家霆才慢慢又爬到自己的上鋪去躺下。

     黑暗中,火車在荒郊行駛。

    家霆用關切的眼光看看對面上鋪上躺着的金娣。

    金娣也用感激的眼光在偷偷瞅他。

    暗得看不見,但互相都悄悄感覺得到。

    間或火車駛過一些有燈光的地方,兩人的眼睛就都看見了對方,即使是一刹那,也都看得清清楚楚。

     夜裡,家霆睡熟後做了一個夢。

    夢見自己在南京學校裡蕩秋千。

    謝樂山在推着他的後背,将他推得高高的,他就一蹲一起,用力地撐蕩,秋千越蕩越高,越蕩越高……他又想念南京潇湘路的家了。

     一宿易過。

    第二天,火車已經進入湖南省境。

    童霜威起得早,在一個小站停車時,窗口有賣地瓜的。

    童霜威拉起玻璃窗,買了十多個地瓜,立刻又放下了玻璃窗。

    地瓜倒是解渴的法寶,剝開皮來,雪白的地瓜又甜又嫩,毫無渣滓,水分特多。

    童霜威連聲誇說:“平民化的食品,真好!”方麗清嫌地瓜有土腥味,皺眉說:“難吃死了!”她隻能吃蘋果、生梨和橘子。

     又到了一個小站,有賣夾熟牛肉燒餅、鹵雞翅膀和涼薯的小販。

    童霜威也顧不得衛生不衛生,開了窗戶每種都買了些,解嘲地笑着說:“這叫作儲備糧饷,民生問題有備無患。

    ” 吃的食物有了,解渴的東西也有了。

    方麗清用一床被單在床邊攔了一角,放進痰盂作了“臨時廁所”,竟也一再笑着說:“民生問題、民族(出)問題都解決了!”聽她這麼說,家霆就想到她殺鴿子時說的“違反新生活運動”的事來了,心裡生出一種反感,隻有克制住自己,悶頭看書。

     中午,放過一次空襲警報,火車頭将長龍似的十幾節車廂丢下,自顧自地開跑了。

    鐵路局的規定:車廂炸了還可補充,火車頭炸了損失太重。

    一放警報,火車頭就忙着先去逃生。

    幸好,警報放了以後,敵機沒有出現。

    不久,解除警報後,火車頭又開回來,拖着長龍似的車廂繼續“嘁喀嘁喀”地向前奔馳。

     第二天夜裡,又是一夜無事。

    第三天一早,到了一個小站,家霆還睡着,金娣也剛醒,月台上有賣洗臉水的,方麗清要買水洗洗手和臉。

    沒想到童霜威剛把窗戶一開,從旁邊一根槍杆就插進窗戶裡來了!轉眼間,幾個大兵的槍杆子全伸進來了。

    一個燒餅臉的大兵由另一個大兵托着從窗口爬了進來。

    方麗清吓得“呀!”地大叫。

    童霜威連聲歎氣。

    燒餅臉的大兵已經伸腿擠進來了。

    登時,第二個大兵又嘴裡罵罵咧咧地爬了進來。

    轉眼間,四個兵都進來了!燒餅臉大兵和另一個矮子兵坐在童霜威身旁,另兩個大兵坐在方麗清身邊。

    靠近方麗清坐的那個大兵,約摸三十多歲,歪戴軍帽,一臉橘皮疙瘩,有意将大腿擦緊着方麗清的大腿坐,渾身散發着汗氣和蔥蒜的臭氣。

    方麗清皺起眉縮起身子,盡量坐得離他遠些,掏手帕捂着鼻子。

     燒餅臉大約是個班長。

    他那寬厚的胸脯像個大音箱,通過嘴巴發出的聲音震人耳膜,笑嘻嘻地說:“我們的弟兄們是到廣州整編的。

    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

    火車上太擠,不能不來這裡擠一擠。

    長官和太太多多包涵了!” 童霜威心裡明白:不讓這些“丘八”坐也不行了,不如好好相處,說:“應該應該!”拿出吃的點心和水果來說:“大家吃一點,吃一點!” 方麗清突然說:“你拿張名片給他們看看!”她是突然想到要用名片壓壓這幾個“丘八”了。

     童霜威皺皺眉說:“不用了!”他明白,這時候有名片也無用,拿名片有什麼意思呢?見那個燒餅臉班長有四十歲光景,倒還長得樸實,就說:“這樣吧,你們四位坐我這個床,我們一家就合到一起坐,大家方便。

    ”他起身挪出空來讓四個大兵坐。

    家霆和金娣就都在上鋪上不下來了。

    四個“丘八”倒還通情達理,擠到一邊坐了,不客氣地大口吃起水果、糕點來。

     方麗清氣得要命,一直闆着她那張漂亮的臉。

    家霆聽着爸爸同幾個大兵談話,心裡本想聽聽幾個“丘八”講點打仗的事。

    誰知他們是保安隊,還沒上前線打過仗,是奉命去廣東整編的。

    這幾個大兵在家霆心目中就不成其為英雄了!家霆隻有躺在上鋪繼續看小說。

     火車“轟隆轟隆”地前進,偶爾響起沉悶的笛聲,像啞了喉嚨的老人拼命呼喊。

    過了一個山洞,又過一個山洞,有了四個大兵在一起,大小便都不方便了,大家都隻能憋着。

    四個大兵也要解手,矮個兒的大兵露出一口焦黑的牙齒說:“開門,去上廁所!” 燒餅臉的大兵說:“一開門就關不上了!” 矮個兒大兵說:“關不上也得開門,總不能給尿憋死呀!”說着,他起身“喀”地開了鎖,“嘩”地推開了門,擠出去上廁所小解。

    門一開,門外站着的、坐在地上的人都爬起來像瀑布似的沖進來了。

    一刹那,一間頭等卧車的小房裡,從裡到外,擠得滿滿的。

    有當兵的,也有老百姓,男女老幼都有,連家霆、金娣睡的上鋪上也爬了人上去。

    誰上廁所,就得從人堆裡踩着人的身子和腳擠過去。

    可是小小的廁所裡也早擠了人進去,将門反鎖着誰也敲不開。

    矮個兒的“丘八”要擠着上廁所,擠過去後就沒再擠回來。

    他在頭等卧車這間小房裡的位置早被别人占領了。

     過道裡的人大批擠進來後,過道裡也并不松動,隻是有些本來站着的人能坐下來了。

    一對年輕男女,女的穿棉旗袍,嬌小白嫩,男的叫她“蜜司陳”。

    男的穿西裝大衣,女的叫他“密司脫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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