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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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馮村的話,家霆聽來有點玄妙,似懂非懂。

    他突然完全沉浸在對媽媽的思念中了,問:“能不能多告訴我一些媽媽的事呢?” 馮村搖頭,手攏頭發,說:“家霆,記住!千萬别讓你爸爸知道我曾告訴過你這些,也不要讓他知道你舅舅叮囑過你這些。

    ” 家霆點頭說:“當然!你能不能給舅舅說,我想見見他!” “你們快啟程去香港了,這次我看你們見不到面了。

    但來日方長,将來你們是一定會見面的。

    ”馮村說。

     ………… 現在,這件事過去好幾天了。

    家霆心頭仍纏繞着當時那種複雜、難以形容的感情。

    要同馮村分手了,他更加舍不得,像離開一個親人似的難受。

    他看一眼馮村,馮村也看了他一眼。

    從馮村的眼神中,他感到馮村似乎對他說了很多很多話,就是那天叮囑他的那些話。

    也不知什麼時候,他的淚水已經挂上了兩腮。

    他聽到馮村在對爸爸說:“秘書長,您身體多保重!我有個看法,中國的出路還是在于抗戰。

    會有挫折,會有失利,會有艱難。

    隻要堅持,最後勝利必屬于我。

    敵人像條蛇,蛇吞掉大象,辦不到的,我們該有這信心。

    ”說這話時,黑黝黝的臉上一臉正氣。

     童霜威點頭,說:“你說得好。

    有你在我身邊,我有事可以有人商量,你也每每能為我出許多好的主意。

    沒有你在身邊,我就像少了什麼。

    我現在不得意,不能對你有什麼照顧。

    原來到武漢,是指望有點轉機的。

    現在铩羽而走,去到香港,一切渺茫,隻有以後再談了。

    幸好,你自己有本事,有才幹,好自為之吧!” 馮村為使童霜威心裡不要難過,笑笑點點頭,說:“秘書長,您放心。

    最近,有朋友約我去從事新聞事業,要我去一起辦報紙。

    我動了心,想去幹那工作了。

    ” 童霜威關切地說:“幹那工作,你就更要謹慎小心了!” 車廂内外,人聲嘈雜。

    馮村點着頭,看看手表,說:“到了香港,安定下來,請來信吧!” 一個賣報的小孩穿得破破爛爛,拿着一疊報紙在月台上跑着叫賣:“看哪!《中央日報》《大剛報》!”“看哪!南京的戰事消息!日寇已被消滅!……”他經過車窗,輕輕地敲着窗玻璃叫賣。

     馮村拉開車窗,掏錢買了一份報紙。

    報童跑着喊着走了。

    馮村迅速打開報紙,童霜威和家霆也都圍上來看,連帶着金娣在收拾雜物、拴繩索挂毛巾的方麗清,也湊上來看報紙。

     隻見報上大标題寫的是:《日軍猛烈進攻南京,雙方犧牲均極慘重;傳中華門已為日軍所占,雨花台仍為我軍堅守》。

     家霆看着報說:“沒有說日軍已被消滅呀?” 馮村搖頭說:“那是賣報的這樣吆喝,他知道人心希望消滅日軍。

    ” 童霜威歎口氣,說:“南京完了!” 方麗清生氣地罵罵咧咧:“殺千刀的!打打打,打得南京都完了!好像非要把我們的房子打得精光才算數!” 馮村聽了不順耳,忍不住說:“等将來勝利了,再重新造!要是不抗戰,做亡國奴,連我們每個人的性命自己都做不得主!” 方麗清瞪了馮村一眼,明白馮村的話是噎她的,嘴動了動,腮扭了扭,忍住沒說什麼。

     童霜威聽得出馮村的不滿,也覺得方麗清不明事理,說:“馮村,你回去吧,時候不早了。

    ” 馮村看看手表,動感情地說:“那,我走了!我下午還有個會要參加。

    ”中懲會也算遷到了重慶,在武漢設立了辦事處。

    馮村在這辦事處每天倒也閑不着。

    實際上,中懲會辦案的工作完全停頓,委員們從不到辦事處來。

    馮村卻要給他們領送薪水、辦理雜務。

    現在,要同童霜威分别了,馮村也感慨系之。

    他親切地拍拍家霆的肩膀,叫了一聲:“金娣!”又看看方麗清,笑着點點頭表示道别,最後對童霜威說:“秘書長,現在是抗戰的高潮期!其實我是不贊成您離開武漢的。

    由于種種原因,您要走了,我很舍不得。

    隻能後會有期了!您多保重!”他同童霜威握手,忽然,眼圈紅了。

     童霜威也動感情了,說:“我送送你!” 馮村沒有讓他送,說:“不,我走了!”他揮揮手,匆匆下車走了。

     童霜威和家霆跟着走下火車,到月台上,隻見馮村始終沒有回頭,他那穿着深灰色舊西裝大衣的身影已經遠去,很快被衆多的旅客擋住看不見了。

    留下的,隻是童霜威和家霆心上的一種凄涼酸楚的别情。

     月台上,有些大學生模樣的人,在送一些戰地服務團模樣的人走。

    他們慷慨激昂地唱着歌:“動員!動員!要全國總動員!反對暴力侵占,掙脫壓迫鎖鍊,要建成鐵陣線!民族生路隻一條,生存惟有抗戰!大家奮鬥到底,槍口齊向前!……”車上的人流着淚,車下的人也流淚。

     童霜威和家霆不由自主地伫立看了一會,邊上圍觀的人也唱起這支歌來。

    家霆不由得随口同聲唱了起來。

    唱着這歌,家霆不知為什麼也感到眼眶發熱,感到很舍不得離開武漢了。

     破舊的火車總算準時在十二點整吹哨子啟行,離開了武昌徐家棚火車站。

    它喘喘噓噓出發向前。

     童霜威一家坐的一間頭等卧車的小房,上下四隻卧鋪,關上了門,像個獨門獨戶的小院子。

     車啟行後,一切暫時安定了。

    童霜威很滿意,歎口氣說:“生逢亂世,在今天,能有這樣的條件去香港,已經頗不容易了。

    ”他去提包裡掏出香煙罐來,抽了一支煙,點火吸将起來。

     方麗清也覺得不錯,從提包裡拿出一罐西瓜子放在茶幾上,又掏出一隻橘子來吃,将每牙橘瓤上的絲絡一絲絲剝幹淨,咕噜着說:“花了這麼多鈔票,其實也不值!” 家霆随身帶了一本馮村在漢口書店裡買給他的小說——魯迅的《呐喊》,坐在靠窗口的鋪位上看。

    他鄙夷方麗清的話,很奇怪,為什麼許多事到她嘴裡說出來總與别人不一樣。

    他養成了在方麗清面前沉默的習慣,不去理睬她。

    他關心地看看金娣。

    金娣同方麗清坐在一隻下鋪上,她遠遠離開方麗清,隻在鋪位角上坐了三寸大小的一塊地方。

    她不敢做聲,也不敢打瞌睡,甚至不敢亂動一動。

    她臉上有疲勞的神色,因為常常要給方麗清捶背捶腿直到深夜。

     方麗清突然斜身推了金娣一把,說:“去,去看看有沒有茶房沖水泡茶的!” 金娣趕快起身開門外出去看。

    一會兒擠着回來了,說:“沒有!”又說:“外邊擁進來了許多當兵的!兩頭車廂的門都鎖着,車過道裡也擁着不少人,都是站着的,根本不分什麼頭、二、三等了!外邊都擠得滿滿的。

    ” 方麗清嚼着橘子,罵了起來:“殺千刀的!這算什麼頭等卧車?全是騙鈔票!” 家霆聽說兩邊擁來了許多當兵的,說:“我去看看!” 童霜威吸着煙,說:“不要去看了!門是開不得了,一開,恐怕人全要擁進來了!” 方麗清格外緊張,說:“金娣!快關門!鎖上!” 金娣遵命,馬上把門“乒”地關緊,從裡邊将門上的鎖一撥鎖上。

     就在這時,隻聽到外邊過道裡一片人聲,看來是擁進來了許多人。

    頭等卧車裡也跟三等車裡一樣,擠成沙丁魚罐頭了。

     方麗清噘着嘴說:“我真想退票不走了!這比坐難民船還受罪,真是難民車了!怎麼連憲兵也不維持秩序了!” 童霜威歎口氣說:“關着門也不是事呀!大小便也不能出去了。

    ” 方麗清指指痰盂,說:“窮有窮辦法!隻有用了這,往窗外倒!” 家霆想笑,覺得滑稽,故意刺激方麗清說:“萬一空襲了怎麼辦?關在房裡出也出不去!” 方麗清連聲歎氣,吃完了橘子,已經開始在嗑瓜子了。

     童霜威也歎氣,說:“那才糟糕呢,隻有不管它了!”他覺得煙味發苦,将煙揿滅了。

     方麗清嗑着瓜子,那聲音就像“哭”,“哭”一聲,就将一隻完整的瓜子殼放在茶幾上,再“哭”一聲,又放一隻瓜子殼在茶幾上。

    她繃着臉說:“禍福有命,生死在天!我是橫下一條心了!”她這話是回答家霆的。

    說完,氣呼呼地對金娣吼:“懶鬼!你歇得夠了吧!我腿疼,你就不曉得給我捶捶?” 金娣誠惶誠恐,隻好馬上“砰砰砰”地給方麗清捶腿。

    外邊也不知誰在捶門,還吼罵着,似要進來。

    “乒乒乒”響得震耳,隐隐聽到吼的是:“開不開?不開老子開槍打你個洞!”“媽的×!快開門!”…… 方麗清看到童霜威臉上驚惶,說:“不要信他的!他不敢亂開槍!門很牢,不是玻璃,打不碎,打打就不打了!” 打門聲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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