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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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了中校的衣領,将自己的棉大衣一掀,敞開衣襟露出繃帶和負傷的胸部。

    啊!真是慘不忍睹!胸部傷口裹着的繃帶血迹斑斑早已髒黑,他說:“我們為了打鬼子負了這麼重的傷,不是說:‘多救一個傷兵就是多殺一個敵人嗎?’這狗×的院長,有點人心沒有?我們傷口化膿了也不能換藥換紗布,他卻拿紗布給兒子做尿布,拿棉花滿地扔,拿酒精煮挂面!這王八蛋!該不該死?” 圍觀者臉上同情,議論紛紛。

    幾個傷兵,有的揪住中校院長的頭發,有的用拳頭在院長的背上胸前猛捶。

    中校的女人哭叫:“求求你們,别打他呀!他身體不好!……”女人懷中的孩子“哇哇”大哭。

    中校臉色蒼白,額上油亮亮地冒汗,嘴裡結結巴巴也在讨饒。

    忽然,一個拄拐杖的傷兵大聲高叫:“這個狼心狗肺的家夥!今天非把他扔下江去喂魚不可!” 他一鼓動,邊上幾個傷兵同聲說好,連揪帶拽要将被捆住的中校往大廳門外拖。

    這時,門口又擁進許多傷兵,大廳裡靠近門的一邊已經被擠滿堵塞住了。

    傷兵們亂成一團,有的罵,有的動手打。

    中校“呀呀”地亂叫,女人和小孩的哭叫聲也更響亮、尖利。

    女人忽地抱着嬰孩攔路跪下了,大聲哭着嚷嚷:“求求你們饒了他吧!我們再也不敢了!”她的聲音使人聽了也覺得悲慘。

     童霜威拽着家霆,歎口氣說:“走吧!回房去吧!”他覺得傷兵的事不好去管,這問題不好解決。

     家霆搖搖頭,說:“不!”他年紀雖小,有自己的想法:中校院長不好,傷兵罵他打他應該,但中校有女人和小孩,現在也夠可憐的了,把他扔下江去怎麼行呢?看樣子,發怒了的傷兵是真的幹得出這種事的!……忽然,他發現那拄拐杖叫嚷着要将中校扔進江裡去的傷兵,正是那個黃臉膛。

    他猛地沖上前去,鑽過人叢擠到前邊,一把拽住黃臉膛的傷兵,大聲說:“你們打過他了就饒了他吧!不能将他丢下江去!他有小孩!” 剛才,被中校的女人攔路一跪一哭,傷兵們已經心軟,中校這時也“撲通”跪下了,又給家霆上來一嚷,黃臉膛的傷兵看來是個在傷兵裡說話算數的人物,他點點頭,用手拍拍家霆的肩膀,大聲嚷道:“弟兄們,看這畜生有老婆和小孩,饒他一條狗命吧!” 揪着搡着中校院長的幾個傷兵,恐怕本來也并不真要将中校扔下江去,是說了做了吓唬吓唬他的。

    他們将跪着的中校一推,推得他“啪”地趴在地上。

    有的說:“你以後再貪污酒精紗布什麼的,饒不了你!”有的說:“今天便宜你這龜孫子了,饒你這一遭!”有的說:“走!下次他再不改,不宰了他才怪!”…… 童霜威在一邊看呆了,沒想到自己的兒子會突然跑上去叫傷兵放了那中校,更沒想到傷兵們竟真的放了中校。

    他心裡有一種異樣的感情:兒子的個性他知道,小時候用拳頭打碎玻璃窗的事給過他深刻的印象。

    日常的許多小事上,他感到兒子同那已被殺死在雨花台的柳葦的性格有相似的地方。

    剛才,他看到家霆沖上去對傷兵說:“放了他吧!……”那臉上堅決的表情和他的媽媽何其相像!刹那間,他心頭波瀾又起,愣在那裡,喪魂落魄一般。

     大廳裡的傷兵“呼呼隆隆”地走了。

    幾個憲兵重又站在門首,大廳裡暫時又恢複了平靜。

    中校院長此刻已被邊上的人松了捆綁,臉色仍然蒼白。

    他的女人停止了号哭在默默落淚,将停止啼哭了的兒子交到男人手上。

    中校抱着兒子,搖頭嘀咕:“這年頭,軍界沒有混頭!……”四周的人仍然都注視着他們。

    桌上的酒精燈仍放在原處,但藥棉、紗布都被傷兵們拿走了。

    挂面撒在地上被踩得粉碎,幾隻雞蛋打破在地上,蛋清蛋黃塗得滿地。

     童霜威和家霆回到艙房裡,童霜威想同兒子談談剛才的事,忽然聽到汽笛長鳴,一會兒,“大貞丸”上響起了鑼聲,夾着悲悲慘慘的汽笛聲,形成了緊張恐怖的氣氛,船甲闆上亂成一團,有人高吼:“空襲警報!空襲警報!” 童霜威大吃一驚,頓腳對家霆說:“糟糕!警報!你媽媽和金娣上岸去還不回來!”他看了看金懷表,歎息一聲說:“唉,九點半了!……” 隐約有飛機聲。

    家霆想出去看看飛機,也看看金娣和方麗清,說:“爸爸,我到甲闆上去看看!” 童霜威搖頭禁止,側耳聽着,歎着氣說:“唉!但願不來丢炸彈才好!”聽着機聲消失,他才帶着疲倦的神情放心地噓口氣說:“看來,飛機過去了!是路過的日機,也許是去炸武漢的呢!” 正說着,聽見門響,門一開,見方麗清帶着金娣進艙房來了。

    金娣滿面是汗,提着一大籃瓷器,大碗小碗,大盤小碟,調羹酒壺,約摸四五十件。

     童霜威先是說了一聲:“謝天謝地!”看到方麗清買了這麼多瓷器,不禁又煩惱地說:“唉,你們總算回來了!買這麼多瓷器幹什麼?空襲警報你們還在外邊走動,把我都急壞了!” 方麗清嘟着嘴:“生死由命,富貴在天!九江瓷器便宜。

    便宜貨不塌不是阿曲死了嗎?” 童霜威隻好歎口氣悶聲不響。

     一會兒,解除警報的汽笛響了。

    汽笛的聲音像一個疲勞緊張過度的人松了一口氣,尖利而無力。

     “大貞丸”是午後開行的。

    一路平安無事。

     第二天清晨,童霜威一家在甲闆上看到了武漢三鎮那水波粼粼的寬闊江面。

    江面上,是衆多的升帆航行的帆船和鳴笛的火輪,來往穿梭的舢闆和駁船。

    看到了漢口的江海關和江海關前長長的倉庫、堆棧、高樓。

    碼頭上有不少裝運貨物的短襖苦力在裝卸貨物,扛着大麻袋包或在貨堆邊哈凍瑟縮着。

    這時,江海關上的大鐘正“當!當!”連敲六下。

    他們也看到了淡霧中晨光不斷擴大,逐漸向長江兩邊延伸,天穹越來越開闊!看到了瑰麗天空下灰蒙蒙的武昌黃鶴樓和龜蛇二山。

     抗戰高潮中的政治中心——武漢三鎮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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