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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撲鼻的酒精味彌漫在空間。

    他們的藥棉真多。

    小孩撒了屎尿,那軍人撕開一包包雪白的藥水棉花讓他女人用藥棉給小孩子擦褲子擦屁股。

    髒了的藥棉用舊報紙包起來扔在腳旁地上。

    酒精爐上正在煮雞蛋,桌上還放着挂面和調料瓶。

    看來,他們的早點吃得比别人都舒适。

    在“難民船”上,雖是“大菜間”,有這樣優異的條件,不能不使人側目。

    觀看他們的人,有眼紅的,說:“他們倒會享福!”也有不滿的,說:“胡亂糟蹋藥水棉花,真不像話!”一會兒,年輕女人取出一個軍用的綠色包,抽出一捆紗布繃帶來了。

    她用紗布繃帶,剪制成厚厚的嬰孩尿布,又用針線縫起來,縫了一塊,再縫第二塊…… 家霆像周圍的許多人一樣,看呆了。

    這軍人夫婦是幹什麼的呀?怎麼有這麼多的酒精、藥棉和消毒紗布呀?看了一會,感到沒多大意思,他決定出大廳到外邊甲闆上去走動走動,玩一玩。

     大廳門口,站着個紅紅臉膛挂盒子炮佩粉紅色領章的年輕憲兵。

    他把着門,不讓外邊人進來。

    家霆要出去看看,紅臉膛的憲兵見他年小像個學生,說:“外邊亂,别跑遠,玩一會就回來。

    ” 家霆點頭,一閃身出了廳門走到了左舷甲闆上。

    外邊,空氣清新,江風很大,有點冷。

    初升的太陽正紅豔豔地浮起在東方,将渾濁蒼黃的江水照得泛出紫金色,江水散發着水腥味。

    耳邊是震耳的輪機聲。

    家霆轉臉一看,船側甲闆上挨個睡滿了人。

    前面甲闆上集中了不少傷兵,正在高聲說笑喧嘩。

    一個傷兵在吹口琴,一些傷兵同聲在唱抗日歌曲。

    先唱的是《打回老家去》,一會兒又唱起了《義勇軍進行曲》。

    傷兵們穿的都是胸前有紅十字的灰布棉大衣。

    有的拄拐杖,有的手臂和頭部包紮着肮髒的繃帶。

     家霆對這些抗日負傷的兵士欽佩而又同情。

    在青陽縣雖遇到過傷兵打罵,家霆覺得那是方麗清不好。

    此時此地,見傷兵們唱歌時都慷慨激昂,談笑時也和藹可親,他不由自主地移步上前。

    聽着《義勇軍進行曲》,他忍不住也輕聲哼了起來。

    他想起戰前在學校裡的一些情況:教音樂的陳老師教唱這支歌,大家一唱就熱血沸騰。

    他身旁一個坐在行李卷上的傷兵起身想站起來,拐杖未拄好,一滑差點跌倒。

    家霆連忙雙手一抱,扶住了他。

    他咧嘴笑了,用手拍拍家霆的背,說:“小家夥,你是哪兒的?” 傷兵黃臉膛,慈眉善目,約摸二十多歲,南方口音。

    家霆用手指指大菜間方向說:“我跟着爸爸在那兒!” 傷兵點點頭,說:“大菜間?” 家霆點頭“呣”了一聲,忍不住說:“我小叔也在上海打仗。

    他是教導總隊的。

    你是在上海負傷的嗎?” “教導總隊的?”傷兵點頭,“對!教導總隊是在上海作戰的!我們不在一起。

    你小叔我不認識,他現在在哪裡?” “不知道。

    ”家霆搖頭,“我怕他也像你們一樣,受傷了!”語氣裡帶着深切的懷念。

     黃臉膛慈眉善目的傷兵歎口氣:“很可能啊!我們在上海打得慘啊!鬼子當然死了不少,可是我們的損失也重。

    我們的小炮是從德國買的,在上海的陣地上不适用;從意大利買的飛機,聽說是廢物飛不起來。

    這次撤退更有趣了。

    一會兒命令撤,一會兒又說已撤退的必須馬上返回原陣地,未撤退的不得移動。

    結果,一片混亂!像我們,負了傷能逃出命來上武漢,算是命大福大了。

    ”說完,一聲長歎,又在行李卷上坐下了。

     家霆心裡酸酸的。

    黃臉膛的傷兵對他有感情了,說:“小家夥,看樣子你是個小學生?”見家霆搖頭,他又改口說:“初中生?你一定會唱歌!來,我們一塊兒唱個歌好不好?”他吆喝那吹口琴的年輕傷兵:“快,吹個《松花江上》!” 吹口琴的傷兵真地吹起了《松花江上》,家霆就開口唱了。

    在學校裡,他是參加過歌詠隊的,集體到電台播過音,他也在同樂會上表演過。

    他的聲音稚嫩響亮,唱着: 我的家,在東北松花江上…… 甲闆上的傷兵們也都同聲唱起來了:“那裡有,森林煤礦,還有那……”唱着唱着,甲闆上的難民們也都唱了起來。

    大家都流淚哭泣起來。

    家霆也淚流滿面。

    為什麼會有這樣悲壯慷慨的情緒呢?他也無從解釋。

     江風中,歌聲飄揚,家霆唱着歌同傷兵們在一起,熱血沸騰。

    江水浩蕩,“大貞丸”在乘風破浪。

    江上有“突突”的小火輪,也有咿呀劃着的木船。

    沿江兩岸,本是一片荒涼,這時看到了栉比鱗次的房屋。

    有人在說:“看哪,快到九江了!那是九江!” 家霆停止了歌唱,聽說快到九江了,他對黃臉膛的傷兵說:“我要回去了!” 傷兵從身邊摸出一個皺巴巴的香煙殼,抽出一支煙,用洋火點着,對他笑笑,說:“小家夥,你老子是當官的吧?你有空來耍。

    我們是進不了大菜間的。

    天再冷,也隻能在這甲闆上吹江風。

    你看看——”他掀起棉大衣的下擺,家霆才看清:大腿上裹着肮髒的繃帶。

    繃帶上滲出的鮮血已經變成紫黑色幹涸了,白色的繃帶變成灰黑色了。

     家霆“哎”了一聲,心酸了,說:“啊!——”他忽然想到大菜間裡的中校軍官。

    中校有那麼多的紗布繃帶給兒子做尿布,将那麼多的藥水棉花随意糟踏,他問:“怎麼不換一換紗布呢?” “誰給換?”黃臉膛的傷兵苦笑笑,噴出一口煙,慈眉善目間透露出怨恨,“我們随傷兵醫院搬到武昌去。

    我們院長也在大菜間裡。

    他帶着老婆孩子享福,哪管我們死活!” 家霆明白了:嗬!中校準是他們的醫院院長!……“大貞丸”正在向九江碼頭駛近靠攏,岸上人聲喧騰,船上旅客指指點點都在張望。

    家霆想:再不回去,爸爸要責備了。

    他慌慌張張對黃臉膛的傷兵打招呼:“我回去了,以後再來!”也說不出為什麼,他對這個慈眉善目腿上負傷的兵士有了感情。

     家霆又從原來的出口處擠進大菜間的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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