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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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霜威将這首七絕用隸字寫了個屏條用圖釘揿在牆上,想:算了算了!這種依樣畫葫蘆簽到、辦案的生涯該告一段落了。

    我也厭煩了!……他寫寫字,百無聊賴地擱下筆又下樓去花園裡松土、鋤草,聽聽蟬聲,看看雀飛,面上平靜,心裡卻似海嘯,又上樓到書房裡看書。

     一連兩天不去辦公,方麗清納悶了。

    她嗑着瓜子,手執一本上海廣益書局出版的《福爾摩斯奇案》,走到書房裡來問童霜威:“你怎麼了?辦公不去?” 童霜威笑笑:“我要辭職了。

    ” 方麗清打扮得花枝招展,脂粉勻稱,非常漂亮,但闆着臉瞪着眼就變得很兇了:“哪能?” 童霜威想:這你難道也不明白?他為她在政治上的愚蠢無知感到不滿和悲哀,直率地回答:“他們撒了我的傳單,一次,又一次,我給他們打敗了!他們陷害我、排擠我成功了!我得把位置都讓出來!” “你不會找找靠山嗎?雨荪和立荪在上海有事解決不了就總是找杜月笙的!” “我沒有靠山!該找的人我找過了,屁用也沒有。

    ” “人都說你是個大官,想不到連個靠山也沒有!” 童霜威悶悶不樂,聽着她的話皺起了眉。

     方麗清将手裡的《福爾摩斯奇案》連同手裡的一把瓜子往桌上一扔,不滿地咕噜:“今後每個月八百塊錢的薪水和車馬費不是沒有了嗎?” 童霜威默默地點頭,從香煙筒裡取出來一支“茄力克”,默默地抽起來,解嘲地說:“這幾個月讓買航空公債,哪個月不要買幾百元!” 方麗清繼續咕噜:“依我說,不辭職,賴着,不買他們的賬!看他們怎麼辦!立荪做生意從來不讓人的,他說過:做生意,親爹親娘也不能讓!你為什麼要讓?” 童霜威搖頭,耐心地說:“那不行!官場上跟做生意不同。

    好在我這個人的聲望和著作還在,人家也不能完全看輕我。

    我準備暫時閉門不出享享清福。

    在家裡著書立說,寫一本《曆代刑法論》。

    這本書我早想寫了,一直沒有時間。

    現在,我要把它寫出來。

    ” 方麗清對這沒有興趣,她那張非常像胡蝶的臉上有一種失望、沮喪、氣惱的表情。

    半晌,又問:“辭職怎麼個辭法?” “寫張辭呈交上去!批準了,免了職就是辭掉了。

    ” “你寫了辭呈沒有?” “還沒有。

    ” “還是不要寫的好!” “不寫是不行了呀!”童霜威不想再同她多說什麼,吸着煙站起身來踱着方步,心裡想:唉,人生真像一座大戲台。

    你上台,我下台,你笑我哭,我哭你笑。

    ……心裡交彙着酸楚失意的感情。

     從這次談話以後,童霜威很少能看到方麗清的笑臉了。

    她兩個胡蝶般的酒窩幾乎消失了,那張豔麗的臉孔闆起來很兇,嘴就更噜蘇了。

    不是罵南京這不好那不好,就是罵金娣太笨,罵尹二狡猾,罵莊嫂無能,罵劉三保偷懶,罵家霆處處叫她看不順眼。

    隻有她坐上“雪佛蘭”汽車,帶着她那把小巧的粉紅色的杭州産綢陽傘去新街口逛商店,童霜威才感到一點清閑。

     現在,童霜威吸着香煙看着報紙,心裡想着這些事,越想越煩,越煩越感到身上發熱,聽着花園裡柳樹和白楊樹上的蟬鳴,聲聲刺耳。

    不知什麼時候,身上的襯衫都汗濕了。

    報上的廣告,真是烏七八糟什麼都有:德商咪吔洋行總經理的“來沙而消毒藥水”登了大幅廣告;德國洋行拜耳阿司匹靈迅治傷風頭痛風濕等症的廣告也不小。

    美國派克自來水筆登的廣告更加顯目,價錢可真不便宜,特大每支三十五元,大号二十六元多。

    此外,是大幅“賀爾賜保命”的廣告,還有“包治淋病”等等的廣告。

    他又下意識地看看電影廣告:國民大戲院放映的是洪深導演、白楊和龔稼農主演的《社會之花》,大華大戲院放映的是美國米高梅公司出品的影片《春色難藏》,廣告上大字寫着“滑稽溫馨豔情無上佳片”。

     正在愣怔怔地定神,忽聽大門電鈴響,接着是“老壽星”劉三保沙啞的聲音在同外邊來的人講話。

    來人聲音很熟。

    童霜威想:是誰呀?這一向,“門前冷落車馬稀”,來的客人突然減少,請柬也突然沒有了。

    不僅那些當事人不來光顧了,連一些過去常來看望的朋友也不見面了,使童霜威深深感到人情冷暖、世态炎涼,連來安慰一番、關心一下的人都簡直沒有,這使他感到不能忍受。

    尤其是隔壁鄰居葉秋萍。

    童霜威覺得他是有意避着自己。

    有一次,童霜威偕馮村去玄武湖散步,經過潇湘路二号葉公館門口,見停着汽車,葉秋萍穿着一套藏青色中山裝出來正要上車,忽又縮身回去,顯然是不想照面。

    人情如此,童霜威體會人間三昧,似乎更能觸到生活的底蘊了。

     現在,是誰來了呢?童霜威慵困地欠起身子,站起來朝玻璃窗外張望,正好同來人照面,隻見一個光頭留兩撇八字胡的瘦高老頭兒,嘴角上一枚金牙燦燦發亮,穿一套夏布褂褲,趿一雙布鞋,手裡攥一根短煙袋杆,是保長夏得宜呀! 保長夏得宜是南京城北土生土長的地頭蛇。

    他那模樣,使童霜威一看到就想起京劇《盜禦馬》中的楊香武。

    當初蓋潇湘路的公館時,地就是向夏得宜買的。

    老頭兒已經五十多了。

    愛喝酒,長着兩隻帶血絲的眼睛,瞅起人來不懷好意。

    童霜威不喜歡保長,又覺得不必得罪小人。

    像街坊鄰居似的,夏保長家住的那些小瓦房就在西邊,近旁的菜園子地也都是他家的。

    他家子女很多,老老小小有十來口人,九流三教幾乎都有。

    這會兒,一照面,童霜威明白保長“無事不上三寶殿”,一準是有事才來。

    為了睦鄰,趿着拖鞋走出客廳門去,打着招呼說:“來了嗎?” 夏保長點頭彎腰打了一躬,連連雙手作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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