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關燈
,當夜他郁郁不樂,立刻決定派馮村連夜去上海同褚之班見面談判,将江懷南在蘇州玄妙觀購贈的一對翡翠璧和一對雞血圖章帶去做禮品,勸告褚之班,如果是他幹的,請他趕快懸崖勒馬,并且告訴褚之班:童霜威準備辭職。

    上海的事辦妥,就要馮村立刻趕到吳江同江懷南見面,要江懷南快将證人的工作做好,取得證件帶回南京,好進行“掉包”,抽換原來的主要證件,以便趕快倒填年月日,用“事出有因,實據不足”的方法,暗度陳倉,妥善處理。

     第二天一早,童霜威去機關辦公,敏感地發現大家對他都突然變得敬而遠之。

    畢鼎山最初裝作未看見他,後來迎面碰到,滿面是不懷好意的奸笑,兩隻眼睛像探照燈似的在他臉上舔來舔去,似要從他臉上窺測出什麼氣候來。

    他感到孤立,去找主任委員居正想談談傳單的事。

    居正這個湖北佬,愛擺老資格,愛嘴上清高,不等他多說,就苦着臉搖頭,說:“嘯天兄,傳單的事,很引起注意啊!我看你要自己主動善于處理才好啊!”童霜威明白這是居正暗示要他辭職,心有不甘,說了一些辯白的話。

    居正皺着眉聽,不置可否,最後哼了一聲。

    童霜威隻能悶悶不樂地回家。

    過了兩三個禮拜,在一次會上,有兩個委員都含沙射影地說了些使他聽了頗為難堪的話。

    他當時不予理睬,事後,裝作血壓高,去中央醫院住院休養。

    同時,跑到監察院、司法院等一些熟人處争取支持。

    又僵持了一個多月,突然聽到新街口、監察院、司法院和中懲會門口又出現了無頭傳單。

    他明白:這下是不好辦了!在次日晚上又到新住宅區監察院院長于右任家裡,想再訴一訴冤屈,繼續求得支持。

    因為平日他同老于的關系還算融洽密切。

    于右任蓄着長須,人叫他“于大胡子”,在客廳裡接見了他。

    大熱的天,于右任穿着夏布長衫,腳上穿着土皮襪子黑布鞋,搖着蒲扇,态度倒很親切,但老是用手捋胡子,一下又一下。

    先不說話,後來忽然歎口氣,說:“唉!嘯天,你的這件事,滿城風雨了哩!我看,還是退一退的好。

    退了到适當時機可以再進的嘛!不退,恐怕不大好辦哩!……”說了這些,仍是默默無言,用手捋胡子,一下又一下,泥塑木雕一般。

     他無法再多說什麼了,誰叫這種倒黴事落到我身上的呢!記不得是誰說過的話了:名譽,太像一隻單薄易碎的瓷器了!要損壞它輕而易舉,壞了要修複卻太難了!生活就是這樣無情啊!…… 他心中懊喪不平,這件事是褚之班昧良心踢的連環腿呢,還是畢鼎山他們勾結C.C.湖北幫劈頭打出的金箍棒呢?自然難猜!反正,褚之班同這些王八蛋勾結到一塊來對付我也不是不可能的呀! 童霜威面臨着去和留的選擇了。

    人生,為什麼會有如此多的選擇放在面前呢?這種選擇剛過,那種選擇又來,永無罷休。

    在緊要關頭,做出正确的選擇是最重要的了。

    他戀棧,當然覺得放棄司法行政部秘書長和中懲會委員兼秘書長這些職務可惜。

    倘若能将被動變為主動,該不該放棄呢?看來,無論是畢鼎山之流幹的或是褚之班幹的,他們都是一不做二不休的。

    如果我不退,他們的進攻絕不會罷休,我又何必要使局面更惡化呢! 他将居正和于右任等講的話一遍又一遍在心上琢磨體會,越琢磨越體會,越覺得還是讓一讓、避一避鋒芒的好。

     他随之想到了江懷南的案件。

    心裡暗暗下定了辭職的決心,又決定要在辭職前将江懷南的案件處理妥善。

     他照常上機關辦公,在司法行政部和中懲會,兩邊都去應應卯,盡量在面上裝得穩如泰山,心裡是處處都不受用。

    不說别的吧,單說被叫作“景泰藍花瓶”的女秘書,往常總是來主動巴結,現在變得“冷若冰霜”了。

    該死的總務科長李思鈞,過去卑躬屈膝,現在卻遠遠躲着。

    世态炎涼,人情勢利,不禁使童霜威浩歎。

    童霜威在中懲會辦公室裡,故意找機會同畢鼎山若無其事地聊起天來,目的是為了放出風去,行緩兵之計。

     他說:“畢委員,傳單的事實在是莫須有,這你是完全了解的。

    ” 畢鼎山肚子微凸,臉上疙疙瘩瘩地長滿了酒刺,正用一隻蠅拍在打一隻飛進窗來停在桌上的蒼蠅,斜睨着他,說:“啊啊,傳單的事我聽講,我聽講,可是不了解,不了解……”顯然,他不是裝糊塗,就是有意混賬,因為他答非所問。

     童霜威說:“不過,我打算辭職!” 畢鼎山聽到辭職,倒是來興趣了,“啪”的一下打死了那個紅頭蒼蠅,贊助地說:“啊啊,我看也好,好!” 童霜威逞強地說:“我辭職不是為了别的,而是因為厭倦,不想在司法行政部和中懲會幹了!” 畢鼎山奸笑笑:“啊啊,是呀!是呀!……” 辭職的風放出去了,等于給畢鼎山之流吃了個“定心丸”。

    如果這次撒傳單的事是他們的陰謀,那麼事态也許不會再擴大了。

    他承認自己是失敗者了,戰勝者在對手承認失敗的情況下看來未必一定要置人于死地。

    他内心痛苦面上坦然地說:“明天起,我想不再來上班了,我需要好好養養病!” 畢鼎山右手拇指和食指撚掐着臉上的一顆酒刺,仍是奸笑:“啊啊,是呀,是呀!” 童霜威又說:“過些天,我就寫辭呈!” 第二天,他真的不再去機關辦公了。

    他在家裡吟詩、寫字,不由想起宋朝翰林陶偲的一首詩來了。

    陶偲在翰林院當差,托人在宋太祖前活動想得重用,趙匡胤卻看不起詞臣,說:“翰林草制,皆檢前人舊本,改換詞語,所謂依樣畫葫蘆耳!”給潑了這瓢涼水,陶偲作詩自嘲曰: 官職須由生處有,文章不管用時無。

     堪笑翰林陶學士,年年依樣畫葫蘆。

    
0.062583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