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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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了來了!童秘書長,有件事不能不來再向你報告……” 童霜威不想把保長延進客廳裡坐,怕坐了以後方麗清要嘀嘀咕咕,嫌坐髒了沙發、踩髒了地毯。

    所以挺着肚子站在客廳前水泥地上同保長講話。

    水泥地上現在臨空搭了個用粗毛竹架成的大蘆席棚,遮住強烈的陽光,顯得陰涼通風。

    童霜威将煙蒂扔在地上踩滅,說:“什麼事呀?” 大柳樹上的蟬聲“知了——知了——”響得刺耳。

     夏保長龇着金牙,說:“還是壯丁訓練的事呀!現下市民訓練,天天下操操練,全南京城要二十萬名壯丁。

    你們公館裡的尹二就要受軍訓。

    上次免了,現在可免不得。

    我特地來跟童秘書長你報告,你是中央的要人,這事一定會答應的。

    ”他油嘴滑舌說話如流水滔滔不絕。

     童霜威聽了,雖然心裡不悅,想:同日本打仗,不靠正規軍,靠訓練壯丁有什麼用!又想:沒準是你這保長也聽說有人撒我傳單我要辭職的事了,所以敢這麼大邁邁地來找我說這件事。

    但訓練壯丁的事,現在規定不管誰家都不該例外,何況占用的時間是清晨,不會影響尹二開車。

    再說,我也很少出去,受訓就受訓,由他去吧!心裡又不禁湧來一種戰雲将要來臨的感覺。

    這一向,清晨街上常有成群列隊下操歸來的壯丁,都穿的灰色衣帽,束戴簡潔,隊形整齊,唱着歌:“軍人軍人要雪恥,我們中國被人欺,日本強占我土地,東三省同胞做奴隸……”這些晨操完畢散隊回家的壯丁,店員、小販、工人、市民、商人、農戶都有。

    想到這裡,童霜威對夏得宜說:“行行行,讓尹二受軍訓就是!你跟他直接談談好了。

    ” 夏保長點頭哈腰:“童秘書長愛國不後人!我早說,這樣的事,你們做老爺的一定會答應的。

    我馬上找尹二談!”說着,又向童霜威點頭彎腰,然後走向後邊廚房旁的平房裡找尹二去了。

     童霜威給夏保長打擾了一番,心裡不悅,邁步又走進客廳裡來,沒料到看見方麗清打扮得花枝招展站在面前。

    看來,她下樓來到客廳已經有好一會了。

     方麗清往左邊加着細席套的小沙發上一坐,說:“剛才我聽見了,保長要尹二去受壯丁訓練,吃家飯,拉野屎,合算嗎?我們最近車子也不常用,我看這筆開支可以節省,幹脆叫尹二滾蛋!要拾個金元寶難,以後要找個汽車夫還不容易。

    說實話,尹二這個癟三,我早就看不中了。

    倒不如趁這機會叫他滾!” 童霜威見方麗清什麼事都從鈔票考慮,心裡厭惡。

    知道方麗清不喜歡尹二,但他卻喜歡尹二開車又快又穩,作個下人指使,也很能辦事。

    叫他走了将來再找同樣的司機未必容易。

    何況,現在自己剛剛下台,就辭退汽車夫擺出一副落魄景色也不好。

    因此,在右邊小沙發上坐下,回答說:“急什麼呢?家裡沒有一個司機也不行啊!我雖倒黴還沒有成窮光蛋呢!” 方麗清明白童霜威的話是頂撞她,嘟嘴說:“反正,不叫尹二滾,就叫劉三保滾!讓尹二把劉三保的那一攤事都包下來!” 童霜威搖頭:“他哪包得了劉三保的那一攤事兒呢!劉三保不但是門房,還是花匠。

    花匠的事尹二不會幹。

    劉三保工錢低,他一個殘廢叫他走他怎麼辦?” “反正我們不能白白養活幾張嘴!” 童霜威悶不作聲,拿起報紙又看起來,聽着方麗清的嘀咕,又聽着花園裡樹上蟬聲的刺耳鳴叫,他感到兩者同樣讨厭。

     方麗清明白童霜威是冷落她,也有意糾纏,說:“你這是怎麼啦?下人要養着一個不準減少,那十幾隻鴿子也要養着不準再殺,事事都依你,就不作興依我?” 童霜威長歎一聲,說:“真是折磨人!呶呶不休,讓我清淨清淨行不行?” 方麗清突然站起,把腳一跺,帶着哭聲闆着臉說:“好好好,你讨厭我,算我瞎了眼要嫁到南京來!都怪殺千刀的褚之班,天花亂墜,說你是大官,說你體貼人,說你有鈔票,說你有良心!沒想到,你給人撒了兩次傳單就下了台!你就喜歡你那寶貝小赤佬兒子!你就隻會窮闊氣!你對我一點無良心!” 她話聲未落,帶着哭音突然沖出客廳,“嗵嗵嗵嗵”上樓去了。

     童霜威“唉”地歎息一聲,也跺了一下腳,真受不了呀!又怎麼辦呢?他明白:這種商人家的女兒是急功好利的,她的不滿是必然的。

    自從遞上辭呈後,她無理吵鬧的次數就更多了。

    他估計,如果現在把明令公布辭職照準的報紙給她一看,說不定她會又要吵着回上海了。

    其實,他想:她要回去也好!省得整日價在耳邊聒噪!他拿起剛才放在茶幾上的《中央日報》重看起來,又将“國府命令”欄裡關于他辭職照準的明令看了一遍,心裡浩歎:唉,真是“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了! 他忽然聽見,從馮村房裡隐隐約約傳來了馮村念日語的聲音。

    聲音生硬,像在咬牙切齒。

    近年來,熟谙日語人才之需要與日俱增。

    上海商務印書館辦的函授學校裡添設了日本科,課程包括日語文法及實用會話、日語虛字及造句等内容,學費十元。

    馮村報名繳了費,一直在刻苦自學。

    童霜威不去機關辦公,遞了辭呈以後,馮村也情緒灰暗。

    馮村是中懲會分給他的專職秘書,有時在會裡上班,大部分時間在家裡辦公。

    馮村跟童霜威多年了,童霜威一直喜歡馮村,馮村對他是忠實的。

    這個青年人曾是他在上海法政大學做教授時教過的學生,那時他就欣賞馮村的才華。

    後來,馮村竟跟柳葦認了表親,柳葦是表姐,他是表弟。

    這樣,關系就加深了一步。

    馮村畢業後,來南京謀事。

    童霜威念在門生和一點懷舊的關系上,将他推薦到了司法行政部做科員。

    不久,又轉到中懲會做秘書。

    家霆就叫他“表舅”。

    當童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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