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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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炸油條的香味;小小的酒店裡飄出黃酒的香味;賣鮮魚活蝦的小販在路邊擺着小攤;菜販也整擔在出售青菜、蘿蔔……童霜威走着,默默無言,四下裡張望。

    江懷南發現他不想講話,也不打擾,默默無聲地跟着散步。

    童霜威沉浸在回憶中,他看到了臨近楓橋附近的有着一個單開間門面的小煙紙店……從這兒走過去,不到一百米處就是著名的楓橋。

    橋下的運河上正麇集着一艘艘小木船。

    ……柳葦的影子倏然來到眼前,歲月似乎倒流回來了。

    在石橋上,那一年,他同柳葦散步走過。

    是個晴朗的春日,她穿着一件藍布的旗袍,多麼年輕,剪着齊耳的短發,是個小學教員,更像一個在上專科學校的女學生。

    那天,楓橋橋頭上有一個白發的老婆婆跪着乞讨。

    她掏出手絹包着的一個銀角子來要給乞讨的老婆婆,仰臉對他說:“讨飯的人這麼多!窮人這麼多,你作何感想?”他沒有回答,但把她捏錢的手推回去,自己從皮夾裡掏出了一塊銀元塞到老婆婆手裡,換來一陣千恩萬謝。

    當時,她沒有再說話。

    隻是從她的眼神裡,他感到她有滿意和愛。

     那水井旁有着一個單開間門面的煙紙店,當初就是她家的住屋呀!他記得很清楚,第一次在她家吃飯時,見到她家盛菜的大碗還有補過的。

    是讓補碗匠用弓子在碎了的瓷碗片上先打上孔,然後用銅釘補接起來的大碗,但碗裡盛的百葉結紅燒肉卻很有江南風味。

     初婚後的一個夜晚,在綠燈罩的台燈下,他同她聽到過遠處箫聲悠揚動聽,有一個女聲在唱吳歌小調,唱的是: 入山看見藤纏樹, 出山看見樹纏藤, 樹死藤生纏倒樹, 藤生樹死死都纏。

     他聽不懂,她譯給他聽,說:“這唱的是一種執着的愛!” 他認為意思不大。

     她微嗔着說:“怎麼意思不大?我喜歡這種執着的感情。

    ”她拿起洞箫低回地吹了起來,餘音袅袅。

     後來,聽梆聲敲了三更,敲更聲和寒山寺的鐘聲一樣使他難忘。

    他當時看着窗外動人的夜景,信筆寫了一首七絕送給了她: 雲生冉冉步青霄, 風弄纖纖搖翠喬, 瓊花玉樹楓橋夜, 月下何處遠吹箫。

     啊,過去了!一切都早逝去!綠瑩瑩的燈光,依然在心中閃爍着……但一切都過去了!……她在那裡長大,同她的父母和弟弟在這楓橋鎮上生活過許許多多個春夏秋冬。

    這裡哪兒沒有她的足迹呢?她,死去已經快六年了!屍骨一定埋在南京雨花台的亂墳崗裡。

    他沒有去為她收屍,也沒有要去尋找遺骸的想法,說是怕牽連也可以,說是當時他對她的感情還沒有擰過來,也可以。

    反正,現在,想起來,他不能不有深深的歉意。

    在這楓橋鎮上,他尋找着逝去的夢,尋找着往日曾有過的美好的記憶,心頭酸楚。

     現在,那兒成了一個煙紙店了。

    她全家的痕迹在楓橋鎮上消失了。

    女兒早已死在南京,兒子還在蘇州蹲監牢,兩位老人早已經埋葬。

    為什麼這家人的遭遇如此凄慘呢?這一家人的悲劇下場,怎麼能不使他心裡凄恻? 多少年來,童霜威政治上不如意,使他對蔣介石心裡含有一種不滿。

    現在,想起柳葦一家的悲慘遭遇,深埋在心裡的不滿更像錢塘江潮洶湧而來。

     後來,在楓橋鎮上,童霜威和江懷南又遛了一圈,十點多鐘,上了那輛福特牌舊式轎車回來。

    童霜威一直很少說話,并且說:“我晚車就回南京!” 江懷南挽留童霜威,勸童霜威再玩兩天回去。

    見童霜威歸意堅決,不好過于勉強,表示遵命,提出:“中午我陪秘書長到拙政園玩玩并吃午飯。

    ”童霜威同意了。

    汽車回到旅館,童霜威又少歇片刻,喝喝茶,江懷南讓花園飯店賬房去買夜車到南京的頭等卧車票,并讓派人去電話局打電話告知馮村童霜威到達的時間。

    然後,兩人就坐轎車到拙政園。

     拙政園是明代嘉靖年間禦史王獻臣因為不滿朝政,棄官歸隐,建造的一個别墅,取晉代名流潘嶽“此拙者之為政也”一句話,取名拙政園,含有發牢騷的意思。

    可惜王獻臣死後他的兒子愛賭,一夜之間就把這園子輸掉了。

    太平天國時,這是李秀成的忠王府。

    江懷南陪童霜威入門遊覽,說:“拙政園的水面,占全園面積的五分之三。

    ”童霜威點頭,他喜歡園裡的景色。

    這裡有亭有榭,有溪有橋,有廣廳可以喝茶就餐。

    兩人到了廣廳裡,點了些各色魚蝦,吃了頓便飯。

    飯後,又向北走過一個小橋,到了“留聽閣”,閣名是從那句“留得殘荷聽雨聲”的古詩句上來的。

    兩人盤桓了許久,不願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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