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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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到夕陽西下時分,天空的色彩由淡灰變為紫色,又向着橘紅色轉化。

    樹叢被夕照映得油光光的,水面上泛着五彩的光,倦鳥已經啁啾着在樹叢中鳴啭。

     江懷南說:“我們來得不是時候,如果是在秋天,有秋風秋雨,坐在這兒小憩一會,可以聽到殘荷上淅淅瀝瀝的清脆雨聲了。

    那真是詩意盎然令人動感情的。

    ” 童霜威聽了,又觸動了心弦,從殘荷上的雨聲,想到秋風秋雨。

    從秋風秋雨,想到了秋瑾。

    從秋瑾不知不覺下意識地又想到了柳葦。

    他感到決不能在蘇州耽下去了,隻有趕快回南京。

    心裡想:一個人豈能老是讓人生途程中難免的悲歡離合、坎坷崎岖無謂地積聚在自己那有限的胸膛裡折磨自己呢?我要擺脫,我要達觀!他忍受不了感情上的這種折磨,自己希望努力排遣。

    他對江懷南意興闌珊地說:“回去吧!我有點累了,晚上還要上車。

    ” 童霜威是帶着濃烈的郁悒心情,晚間由江懷南送上頭等卧車回南京的。

    次日早晨,天剛蒙蒙亮馮村就在冷寂的和平門車站鹄候迎接。

     火車到達和平門,晨光熹微。

    童霜威提着公事皮包和江懷南送的許多蘇州刺繡、吃食等下卧車,馮村皮鞋“橐橐”地迎将上來。

    童霜威忽然發現馮村氣色難看,一張酷似印度人的黑臉上布滿晦氣,眉心皺着,嘴角耷拉。

    童霜威不禁詫異地朝馮村看了一眼。

     馮村從童霜威手上接過物件,說:“秘書長,您回來了!要不回來,我也要打電話催您回來了!” 童霜威心裡一怔,忙問:“有什麼重要事嗎?” 火車“嗚”地鳴着汽笛,“嘁喀嘁喀”向下關方向駛動。

    馮村陪童霜威離開月台出站,輕聲在童霜威耳邊說:“有人在南京大撒傳單!我懷疑是褚之班幹的!” “撒傳單?幹什麼?”童霜威由怔到驚,臉色也變了,說,“是撒我的傳單?” 馮村點頭,回答:“有人在新街口、國民政府門口、中央公務員懲戒委員會門口,還有監察院門口都派人撒了傳單。

    傳單是五顔六色的。

    我收集了一部分在家裡。

    傳單印了好幾種,内容倒是相仿的。

    ” 童霜威感到血壓升高,手腳冰涼,耳朵通紅,急急地問:“傳單上說我什麼?” 馮村歎口氣回答:“傳單上無中生有,說你貪贓枉法,賣案子,徇私舞弊,不能做司法行政部和中懲會的官員!所以我懷疑一定是褚之班幹的!也許這就是他說的誰給他一個耳光,他一定要還一個耳光甚至還要踢上一腳吧!” 童霜威氣得發抖,咬牙說:“我貪了他的贓還是枉了他的法?他的案子我是秉公處理的。

    ” 馮村回答:“是呀,可是這種傳單是往人頭上潑髒,想叫人跳進黃河也洗不清呀!” 兩人已經走到尹二開的“雪佛蘭”轎車旁了。

    尹二“克”地給開了汽車門,叫了一聲:“先生回來了?” 童霜威也無心答應,隻“呣”了一聲,氣得說不出話來,心想:褚之班呀褚之班!你這個勾心鬥角會舞文弄墨的家夥!……轎車馳向潇湘路,在車内,他歎了一口氣,又歎一口氣。

     馮村輕輕在他耳邊又說:“傳單是匿名的!真是壞透了!傳單上竟說:為怕報複,現在傳單不署名。

    但一定要告倒你。

    如果告不倒,本人決定出頭露面,在一個月後到中山陵,在中山先生靈前刎頸自殺!你看,這像不像褚之班的口氣?” 童霜威恨恨地罵了一聲:“王八蛋!豈有此理!”心想:真是禍從天降呀!心中擔心的事,終于降臨了。

    又想:這還有什麼青紅皂白呢?江懷南的事上我倒是不幹不淨,但安然無恙!褚之班的事上,我是秉公懲戒,結果卻說我貪贓枉法!而且,在中懲會的委員裡,比起别人,我是最奉公守法的,現在卻把我誣蔑成這樣! 他心裡又酸又苦,頭腦裡混沌沌的。

    本來,C.C.正聯絡湖北幫要排擠我,這下好!他們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如願以償了!他又深深悲哀,如果我有強有力的後台,我參加派系,有一夥人一幫人撐台,我怕什麼!現在,我卻不能不吃褚之班這樣一個蛆蟲的虧,冤冤枉枉地就被他坑害了!他心裡越想越懊喪,頭皮發麻,什麼話都不想說,也說不出來了。

    他強打精神,對馮村說:“有什麼了不起的!大不了,我寫辭呈!我早厭倦了!” 這是個陰霾的春朝,童霜威從車窗裡看出去,感到晨霧迷蒙,空曠的城北一帶,那些陸續新建成的西式洋房和周圍景色都顯得陳舊,荒涼。

     [1]盍旦:鳥名,黎明前鳴叫,叫後天就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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