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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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看得感到無聊了,又拿起小報來看。

    小報都是上海編印的,多數登的全是上海歌場舞榭、長三幺二堂子裡的名媛歌女和舞女名妓的照片和逸事。

    再不就是社會新聞、桃色案件、兇殺搶劫、男女豔事……看了一會,就不想看了。

    天本來陰霾,忽又迷迷濛濛下起牛毛細雨來。

    看到車窗外天空中在細雨中随風卷動的柳絮,他忽地悟到快清明了,不由自主地吟起溫庭筠的《菩薩蠻》來了:“南園滿地堆輕絮,愁聞一霎清明雨。

    雨後卻斜陽,杏花零落香。

    ……”吟了一會,又想起了時局蜩螗,想起了自己不知會不會受人暗算被排擠出中懲會,想起了方麗清和家霆之間的敵對情緒……心頭突然湧出一種越來越濃烈的情緒,一種交雜着回憶與思考的怅惘情緒。

    這種情緒平時偶爾也有,從未像現在強烈。

    是從在和平門車站,看到那抱着一個五六歲男孩的窮苦女人的時刻滋生的。

    窮苦女人長得很端莊,應當說是很美的。

    為什麼眉毛那麼像柳葦呢?……現在,火車是在向蘇州方向疾駛。

    往事煙雲似的浮起在心頭和腦際了。

    他煩躁起來,感到心裡空空,頭腦也空空。

    一陣微帶郁悒的情緒無法排遣,又呆呆朝着車窗外張望起來。

     火車“轟隆轟隆”搖晃着、震動着,飛速地向前奔馳。

    頭等車廂裡,客人不多。

    不知誰個大軍人家的幾個打扮得富麗堂皇的太太、小姐和少奶奶,由一個勤務兵侍候着,占了兩個四人座,有說有笑,喝茶、嗑瓜子、玩撲克,不時嘻嘻哈哈地大笑。

     童霜威凝神望着車窗外迅速朝後掠去的景物,兩邊水鄉的田野呈現出一片光豔的翠綠色,悅目明心。

    隻是一些慢車停歇的小站附近的廣告牌和鐵路沿邊的一些破舊民房的牆上,到處看到仁丹、“大學眼藥”和胃病藥的巨幅廣告。

    這都是日本貨廣告,夾雜在美麗牌香煙、老刀牌香煙、獅牌六〇六、九一四針劑的廣告中。

    仁丹的廣告上,畫着一個日本海軍大将的胸像,“大學眼藥”的廣告上是一個戴眼鏡、秃頂的大胡子,一片東洋的氣氛,使童霜威看了感到刺眼。

    童霜威抽了一支煙,突然有些疲倦,倚着軟軟的墨綠色絲絨墊打起瞌睡來。

    等他醒來時,火車已到鎮江。

    鎮江的金山寺和那座七層寶塔矗立在眼前。

    鐵道旁,熱鬧的街道呈現在眼前。

    他忍不住想趁火車停站走下車去散步,但看看濕漉漉的地又不想下車了。

     特快火車又開。

    離鎮江前,看到浮在江上的焦山也如古美人頭上的螺髻峨峨高聳。

    一路上,過了丹陽,又過常州……不在江南,哪知水鄉之美?微風細雨,遠處近處有湖水小浜的煙波,村舍有翠竹叢樹圍繞,桑林肥嫩的葉片碧綠,水面菱角的黃花像星星,秧田裡綠浪翻動,村姑在踩水車,風車“吱呀”旋轉,水牛背上坐着披蓑衣的牧童踽踽漫步,真是“杏花、春雨、江南”呀!……童霜威是在車近常州時到隔壁那節整潔的餐車上去吃飯的。

    點了個幹貝炒蛋,喝了半瓶德國啤酒。

    然後,火車過了常州,過了戚墅堰,到了無錫。

    最後,在下午終于看到那高聳的北寺塔影到了蘇州了! 童霜威喜歡南京的六朝煙水氣,也喜歡蘇州那種在霧巒中隐約出現寺影、塔影、樹影的傳奇神話色彩,喜歡蘇州那種“人家盡枕河”的水巷風光。

    蘇州沒有下雨,車站月台上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嘈雜得很。

    火車一停,童霜威一眼看到月台上站着西裝筆挺、穿着大衣的江懷南。

    江懷南眼光靈敏,正朝頭等車廂快步迎來。

    童霜威一下車,江懷南就上來握手:“啊!秘書長!我已經恭候多時了。

    盼您來正如大旱之望雲霓啊!” 童霜威笑了,風趣地說:“還是晴天好!無錫往南京一段都在下雨,蘇州沒下雨,叫人高興。

    ” 江懷南替童霜威提了黑牛皮公文皮包,像個跟班似的擁着童霜威出站,說:“秘書長,我已經在附近花園飯店開好了房間,頭等的房間。

    您囑咐保密,一準神不知鬼不覺。

    先休息一下,随後就吃飯。

    ” 童霜威說:“是要休息一下!大好春光,我在南京也住膩了,想來換換胃口了!”說完,侃侃而笑。

     江懷南連連點頭:“一切都準備好了,包您滿意!包您滿意!” 兩人步出車站,從一大群“叽叽喳喳”招攬生意的黃包車夫、馬車夫、野雞汽車夫和旅館客棧手持帖子接客的人中穿出,旁邊就是華麗的花園飯店,也用不着坐車了。

    江懷南用手一指,說:“花園飯店的經理是吳江人。

    我是他的父母官,辦什麼事都方便。

    請請請!” 走進紫藤架上擺滿盆景的花園飯店,穿潔白上衣的茶房恭恭敬敬引路上了二樓。

    江懷南早包下了帶有洗澡間和大陽台的大房間。

    房間裡光線敞亮,窗明幾淨,布置雅麗,沙發上的軟墊,大床上的枕被色彩柔和、鮮豔,給人清潔、舒适的感覺。

    童霜威剛脫下大衣和禮帽,江懷南就搶過來往衣架上挂。

    白衣燙發塗着胭脂口紅長得俏麗的一個圓臉女招待笑容可掬地送來了洗臉水。

    童霜威從女招待手中接過灑了花露水的雪白新毛巾,擦了一把臉,感到渾身舒坦。

     江懷南已經親手給童霜威泡了茶,遞過來放在童霜威坐的沙發旁茶幾上,說:“秘書長,您看,洞庭東山出的上品碧螺春,沸水一泡,就有白色茸毛浮起,葉子嫩綠,上口清香撲鼻,回味如嚼橄榄,您嘗一嘗!” 童霜威舉杯,用碗蓋拂拂浮面的茶葉,喝了一口,果然清香沁脾,贊了一聲:“好!”踱近陽台朝外一看,外邊天空上飄飛着幾隻不知誰家小孩放的風筝,尾巴搖晃,冉冉升高,使他也覺得飄飄然。

     江懷南陪童霜威在下座上坐了,說:“現在不是夏天,如果夏天荷花盛開時節,将這碧螺春用桑皮紙包成小包,隔夜放在開放的荷花中間,經過一夜熏陶,次日早上取出沖飲,那就滿含荷香别是一番滋味了。

    ” 童霜威喝着茶,心想:别看這個江懷南,雖有點江湖氣,卻是不俗,心裡也自高興三分,問:“懷南,我倒想聽聽你是怎麼安排的。

    我隻能住二三天就要回去。

    你說一說,我好心中有數。

    ” 江懷南遞過一罐“茄力克”香煙來。

    童霜威搖搖手,說:“我煙不多抽,現在不抽!” 江懷南自己抽了一支,點火噴煙,說:“等一會兒,我們坐馬車先到網師園看牡丹芍藥,再坐馬車到玄妙觀觀光。

    時間也就不早了,我已在這花園飯店定了番菜。

    晚上,秘書長如果願意看蘇昆聽彈詞,我就陪您去劇場、書場;如果想早點休息,那麼,我們明天一早就先坐汽車到吳江縣太湖邊上看湖田,看完湖田遊太湖,吃船菜……” 童霜威插嘴問:“船菜?” 江懷南點頭讨好地說:“對呀!蘇州人坐船遊覽是有傳統的。

    《吳縣志》上說:‘吳人好遊……遊則載酒嘉肴,畫船箫鼓……’船上有竈,酒茗肴馔齊備,炖、焖、煨、焐俱全。

    ” 童霜威哈哈大笑,說:“好好好,好好好!早聽說蘇州習俗每年農曆八月十八日,仕女都要到太湖的支流石湖裡泛舟看月,船上備好酒菜與名廚,邊遊邊吃,盡興痛快。

    現在可惜還是春天,季節不對。

    但遊覽太湖風光,倒是饒富情趣。

    ” 江懷南有三分得意,接着說:“明天遊罷歸來,如果您還有興緻、腳力,我們同去虎丘山訪古。

    至于後天,可以先到西園戒幢律寺看五百羅漢和濟公活佛的塑像,還可以求根簽問問吉兆。

    下午可以到楓橋寒山寺。

    蘇州園林有的是,玩上十天也不會厭倦。

    ” 江懷南說到這裡,萬沒想到,童霜威聽他講到楓橋寒山寺,突然情緒變了,臉上出現了一種觸動思念的神态,剛才那種逸興遄飛的狀貌消失了。

    江懷南摸不清根由,隻聽童霜威怏怏地說:“後天,就不要去西園了吧,我們到楓橋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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