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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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寺去一次。

    去後,買夜車票,我就回南京了!”說這話時,他心頭蘊集着複雜的感情。

     江懷南勸說:“何必如此局促呢?我這次是有心甩開公務陪秘書長玩玩的。

    說實話,您也難得光臨一次。

    我是有心使秘書長來此過得愉快、過得滿意的。

    ” 童霜威看得出江懷南的誠懇,但心中的塊壘是江懷南不知道的。

    他也不想多說,斷然地答:“日程這樣安排很好。

    我公務纏身,在此隻能遊三天,暫時照這安排吧。

    ” 江懷南見他情緒不對,不似剛來時那樣興緻高了,忽然笑顔試探地說:“秘書長,吳下多美女,此間景物宜人,唐伯虎在此也不可缺少秋香。

    上次謝委員來,對吳侬軟語的莺莺燕燕誇贊不止。

    秘書長既已來了,逢場作戲有何不可,是真名士自風流,我已找了一位名媛唐小姐,這位密司唐可作伴遊。

    此姝好出身,父親曾是畫家,有一支丹青妙筆,可惜前年病故。

    唐小姐本是高中學生,今年辍學在家,談吐文雅,還善唱時下電影明星的流行歌曲。

    仇十洲[1]筆下的美女也沒她好看,标緻得很……” 他還沒有講完,童霜威已經聽明白了。

    童霜威少年時在家受的是老式的教育。

    後來出外求學,到了十裡洋場的上海,從師交友都很慎重,常常記住老父的教誨。

    學了法律,為人更加拘謹。

    接着,又被身份、地位、名望等約束,對輕率玩樂、自由放蕩的生活向來有顧忌。

    這時,連忙擺手正色說:“啊啊啊,不必不必!我這人廁身司法界多年,向來不願做拈花問柳之事。

    ”他自從上火車來蘇州,心裡時隐時顯地出現着柳葦和自己相處的往事,勾起的回憶使他感慨系之。

    本想盡量使自己擺脫這些往事的糾纏,剛才江懷南說起楓橋寒山寺,更引起了他痛心的回顧。

    也不知為什麼,此時此地,他突然想兒子了,想念面容酷肖柳葦的家霆了。

    一想,減弱了遊興,破壞了心情,聽到江懷南談起這樣的事,反感到亵渎了他的感情,也感到玷污了他的清高,臉上表露出厭煩的神色來。

     江懷南是個善于看風使舵、眉毛眼睛能說話的人,窺察着童霜威的神色,見童霜威并非虛假,是一副正人君子道貌岸然的架勢,心裡不禁想:你們這些大人物呀,真叫人不可捉摸!你說你“廁身司法界多年”什麼的,可是在我這件案子上,你的胃口并不小呀!你算什麼清廉的人物呀?不然你應邀來蘇州幹什麼?你們這些大人先生們常常是言不由衷又要裡子又要面子的!……又一想,前一陣在南京潇湘路見到童霜威的太太方麗清,長得像“電影皇後”胡蝶,也許是家裡阃令森嚴怕河東獅吼?就借坡下馬,惶恐而奉承地說:“秘書長既這樣叮囑,自然遵辦!自然遵辦!”他不想再提,卻又準備到了晚上再試一試童霜威的虛實。

     稍息片刻,喝了茶,吃了女招待送到房裡來的兩碗雙醮鮮炒蝦仁面,江懷南陪童霜威下樓。

    樓下無線電裡正播着評彈《啼笑姻緣》。

    一輛馬車早已等候在門首。

    二人上了馬車,棗紅馬撥動四蹄,顫動着直奔網師園去看芍藥花。

     馬蹄踏踏,過大街,穿小巷,上石橋。

    碧波粼粼的小河,兩岸緊緊擠排着小戶人家,一樣地後門依水,前門臨街。

    依水的水邊石階上,有洗衣的,有洗菜的。

    水上有來往的舟楫,聽說蘇州有三百多座橋。

    喧嚣的市聲和熙熙攘攘的人流。

    童霜威喜歡這種江南的風趣。

    紫燕呢喃,确有盎然的春意了。

     網師園在一條幽靜的小巷旁,長長的青石闆道路通向門口。

    進園以後,曲折幽深,園裡小巧玲珑,結構緊湊,有迂回不盡之緻,假山石罅縫間灌木多姿,中部一泓池水,清澈如鏡。

    環池建廊、軒、亭、榭,夾岸有疊石曲橋,疏密有緻。

    園北兩間精室,高挂着“殿春簃”的橫額,可惜粉牆剝落,木門虛掩,透露一種凋零衰落的景象。

    附近是大片種芍藥的地方。

    芍藥的花朝,在五月,現在初放,花分黃、紫、紅、白,還開得不盛。

    鳥雀聲聲,紫燕帶着剪刀形的尾翅飄飛,一片光豔的綠色,一朵朵明媚繁盛的花朵使人心醉。

    童霜威沉迷于自然音籁和花香之中,卻又不能做到心上無牽無挂,隻是盡力使自己灑脫,笑問江懷南:“懷南,‘殿春簃’上的‘殿春’二字可知作何解說?” 江懷南“咯咯”笑了,說:“雖然常來,匾也常看,隻是未鑽研深究過。

    ” 童霜威說:“宋人詩雲:‘過眼一春春又夏,開殘芍藥更無花。

    ’芍藥是春花的殿軍,殿春之說,是由此而起的。

    ” 江懷南連連說:“領教!領教!秘書長博聞強記,真是名不虛傳,敬佩之至。

    ”其實,這個解說他是知道的。

     園裡遊人不少,有拍照的,有在茶苑裡下象棋和圍棋的。

    童霜威嫌人多,玩得索然無趣,兩人在園裡略略一遊,又一起走出園來。

    江懷南似發覺童霜威有心事,走在一樹紫藤花架下,忍不住問:“秘書長似乎有什麼不愉快,不知是否可以見告,也許可以代為分憂。

    ” 站在夭矯蟠曲如虬如龍的紫藤架下,璎珞缤紛,清香撲鼻,童霜威不願說起柳葦之事,隻歎口氣說:“華北局勢阢陧,我總覺得戰争似不可免。

    抗日是要抗的,日本人的這口氣實在叫人吞不下,但一旦打起仗來,隻怕這種承平的生活遭到破壞,使我不能不憂國憂民哪!” 江懷南也觸動心弦,長歎一口氣說:“是啊,我也常為此日夜思慮。

    不瞞秘書長說,我那件事始終挂着,我的心也挂着。

    不知能不能有别的妙法?中日交戰是可能的。

    如果發生戰争,南方自然還會像‘一·二八’那樣,戰火從上海開始。

    日本是海軍國家,兵艦一來,我們江防空虛,如何抵擋?蘇州、吳江必然也是炮火漫天之地。

    現在戰争不打則已,打起來飛機大炮、軍艦坦克一起來,還不可怕之至?說實話,我真想早日擺脫這個狗屁七品縣長,卻又心裡矛盾,如果對我進行懲戒下台,深怕後果不佳;不經懲戒,目前又無法下台。

    究竟如何是好,深望秘書長有以教我。

    ” 兩人這時已走出網師園到了門首,上了馬車。

    馬車夫揮起長鞭,“嘚兒”一聲,馬拉着的車子又“踢踢踏踏”在石卵路上奔馳起來。

    童霜威喜歡這種古舊的風味。

    蘇州原是水城,向有“東方威尼斯”之稱,白居易任蘇州刺史時作詩曾有“綠浪東西南北水,紅闌三百九十橋”的名句。

    可惜,許多橋身殘破,從未修葺,街巷房屋,茶食店、剃頭店、小館店、糕團鋪,也太古老。

    河溝清水因髒污泛起濃綠,市民面有菜色、衣冠不整的太多。

    蘇州,像是一個病美人,使人羨其秀美又驚其病容,産生一陣淡淡的哀愁。

    童霜威上馬車離網師園前,聽了江懷南的話,心裡斟酌着怎麼辦。

    沉默了半晌,在馬車上東顧西盼,浏覽街景,心頭有遲暮之感,終于說:“懷南,剛才你說的事要從長計議,你也不要着急,我們一同商量。

    ” 江懷南不好勉強,雖然心中耿耿,隻得點頭稱是。

     不一會兒,馬車來到市中心的觀前大街。

    “玄妙觀”前,東西南北都有通道,繁盛熱鬧,店面相連。

    “陸稿薦”醬肉店、“采芝村”糖食店……還有兩家豎着大“當”字的大當鋪。

     童霜威建議說:“下車走走的好。

    ” 江懷南叫馬車夫停下,在附近等着,陪童霜威走進“玄妙觀”去。

    “玄妙觀”裡全是九流三教的營生場地,雜貨店,飲食攤,拉手風琴賣梨膏糖的,賣花草的,賣膏藥的……也有不少古董店鋪。

    江懷南陪童霜威去看古董,見童霜威誇一對翡翠璧和一對雞血圖章好,立刻付款買下了,說:“一點點小玩意兒,秘書長帶了把玩。

    ” 童霜威并不貪小,但覺得江懷南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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