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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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聽到童霜威那“橐橐”響的皮鞋聲走進隔房客廳裡了,聽到馮村的聲音:“秘書長回來了?”童霜威好像是“唔”了一聲。

    家霆能估計到:爸爸一定是在脫下他的獺皮領黑大衣。

    馮村一定是在接過爸爸手上提的那個公文皮包。

    爸爸總是把有些案子的卷宗帶到家裡讓馮村起草判決書的。

     一會兒,通向客廳的那扇門“呀”地開了,出現了童霜威魁偉的身影。

    家霆忙站起身叫了一聲:“爸爸!” 童霜威那張威嚴的臉上露着笑容,說:“今晚,你媽媽從上海回來,我帶你一起去和平門車站接她。

    ” 家霆低聲叽咕了一句:“我不想去。

    ” “不去?”童霜威那高大壯實的身軀朝前走了幾步,“為什麼?”他好像懂得孩子的心理,收回剛才那種嚴厲的語調,恢複了和善,勸導地說:“你應該去的,爸爸帶你去。

    ”也沒容家霆再說什麼,他已經離開家霆從通向走廊的那扇門走出去,皮鞋“橐橐”地上樓去了。

     家霆看着爸爸走了,心裡更亂。

    練習題中一道麻煩的代數題更做不出。

    他并不傻,懂得爸爸要他去接方麗清,是要他讨好後娘,免得方麗清不高興。

    這樣一想,他就自己安慰自己:去就去吧!但心中有數:反正,我去,你也不會歡喜我,我也不會歡喜你!既決定去了,安下心來,匆匆趕着做代數題。

    他本來聰明,功課一向不壞,這會兒,安下心來,像開了竅,那道像攔路虎的代數題竟做出來了。

     外邊,天色暗下來了。

    聽到童霜威的皮鞋聲又“橐橐”走下樓來。

    聽到莊嫂出現在門口叫嚷:“家霆,開晚飯了!”聽到馮村那謙和的語氣在同爸爸邊談邊走向吃飯間去。

    家霆匆匆把代數題的答案從草稿紙上抄到本子上,起身穿出房間通往走廊的門向吃飯間走去。

    一股油煎魚的香味夾着紅燒肉的香味撲鼻而來。

    吃飯間桌上,早已擺上四菜一湯。

    這是方麗清定下的規矩:每天兩葷兩素一湯。

    童霜威在上首坐了,家霆和馮村在兩邊一坐,莊嫂盛了飯站在一旁侍候。

    馮村照例是喋喋不休,像個“包打聽”也像個“廣播電台”。

    他一面嚼着紅燒肉,一面告訴童霜威:管仲輝說是養病悄悄去上海已經十多天了。

    今天才聽說,他的辦公廳副主任已經辭職照準了。

    鄰居家的事,家霆也關心,一邊吃魚一邊聽到童霜威說:“何應欽還是不會失寵的。

    他至多找點像管仲輝這樣的人替他受罪。

    中央還要對西安用兵,老蔣還要他來調兵遣将對付東北軍和西北軍,對付共産黨。

    管仲輝有的是錢,到上海去花天酒地享享清福,我看比在南京中央醫院裡住着裝病舒服得多。

    ” 馮村哈哈地笑着。

    接下去,童霜威就談起一件棘手的提付彈劾的案件來了。

    被提付彈劾的巧不巧正是上海地方法院的院長褚之班。

    褚之班同童霜威本來僅是一般的交情,隻是自從介紹了方麗清這個婚事以後,他就自認為是童霜威的莫逆之交了。

    童霜威看在他是媒人的份上,親近三分,但誰想到褚之班卻在上海胡作非為。

    他屢次買賣案件,收受賄賂。

    一個當事人被逼得自殺。

    死者同某海上聞人有點關系,事情終于暴露,先是在上海一家小報上披露,接着又在《申報》上披露。

    事情鬧大以後,司法院裡有褚之班的一個對頭冤家,在居正面前煽風加油。

    兼着中央懲戒委員會主任委員的居正,親筆批示将案子交到童霜威手裡,要他盡速處理。

    童霜威此刻吃着飯歎口氣說:“唉,褚之班實在給我出了個難題做。

    他來了信,意思我明白,但他的事如此棘手,叫我怎麼辦?” 馮村遲疑着說:“萬不得已,壓一壓吧!大事壓成小事,小事拖成無事,也就是了!” 童霜威搖頭,吃着開陽蝦米炒菠菜,說:“他這案子沒法壓。

    今天會上,要我盡快給予懲戒。

    ” 馮村咽着飯說:“是啊,那就難辦了。

    ” 吃飯的氣氛頓時變得沉滞了。

    童霜威看見家霆低頭在扒飯,夾了塊鲫魚肚子給兒子吃,看看表說:“正好!吃完飯稍休息一會,去接她們正好。

    ”他對馮村說:“我帶家霆去,你不必去了。

    ” 馮村知趣地說:“好,本來,我是想去接師母的,是個禮貌嘛。

    可是家霆去接接好。

    我不去,師母會原諒的。

    ” 童霜威喜歡馮村這種通情達理又靈活的态度,喝口榨菜肉片湯放下碗笑着說:“我對她講,你本來要去接的。

    車子坐不下,所以沒去,她會高興的。

    ”說完,站起身來,去桌上小玻璃牙簽瓶裡取牙簽剔牙,又接過莊嫂遞來的熱手巾把擦臉擦手。

     家霆、馮村也都吃完飯站起身來,大家一起到客廳裡坐。

    客廳裡有火爐,比吃飯間裡暖和多了。

    莊嫂又給童霜威送西洋參茶來。

    童霜威坐在沙發上,用茶漱口往痰盂裡吐。

    馮村在他對面坐着。

    家霆不想再聽他們聊天,往自己房裡跑,想把代數本子上最後一道題做完。

     當他做完最後一道題時,真巧,童霜威讓馮村來叫家霆穿上大衣一起去和平門車站了。

    家霆戴上絨線帽,穿上短黑呢大衣,走到客廳。

    童霜威已經穿上獺皮領大衣。

    他給家霆把絨線帽戴正,說:“走,記住!見了媽媽親親熱熱叫一聲,知道嗎?” 家霆點頭,心裡想:她才不稀罕我叫她哩!他記得每次叫方麗清時,方麗清冷着臉“唔”一聲,聲音總是冷冰冰、陰森森的。

     “老壽星”劉三保開亮了兩盞門燈,又打開了大門。

    童霜威叮囑:“門燈不要熄,我們回來時要開着,不要弄得漆黑抹烏!”尹二的“雪佛蘭”汽車早從汽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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