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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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不,我不怕冷!” 童霜威不願太勉強這孩子。

    孩子自幼脾氣倔強。

    他不願去玄武湖,硬要帶他去也沒意思。

    但自己一個人去,也無聊。

    忽然想到:邀馮村同去,也可談談心。

    見家霆專心地從臉盆的水中取出郵票來,一張一張小心翼翼地撕去粘在郵票上的信封紙,再用吸水紙吸幹水分,他就退出家霆的房間,回身打算經客廳往走廊那道門走出去招呼馮村。

    誰知卻聽見馮村那輕巧響脆的皮鞋聲了。

    馮村正朝客廳裡走來。

    童霜威擡頭看時,馮村正從通走廊的門裡邁步進來,手裡拿着一封信,說:“秘書長,蘇州有封來信!” 聽到是蘇州來信,童霜威心裡先是“咯噔”一沉,又一想:會不會是江懷南的?吳江離蘇州很近嘛!忙問:“誰的?” 馮村乖巧地避免了刺耳的“蘇州江蘇軍人監獄”八個字,隻是輕聲平靜地回答:“柳忠華的。

    ”又說:“這信是寄到機關剛剛由機關裡派人送來的。

    ” 童霜威皺了皺眉,接過信來,卻未當着馮村的面拆。

    但在吃飯前去玄武湖逛一圈的興趣全部消失了,把信捏在手裡,又塞進絲綿袍的口袋。

    片刻間,眼前忽然浮起了柳忠華的身影:一個高個兒的年輕人,模樣斯文,少言寡語,瘦削而有精神,長着一頭硬發,兩隻眼睛流露出對什麼事都不服氣的神情……接着,一個娟秀、美麗而倔強的女人的身影,又頓時出現在他的腦際。

    那是家霆的生母柳葦,她似乎在用兩隻波光閃耀的眼睛傲視一切…… 童霜威很難形容自己心裡是一種什麼複雜滋味。

    幹咳了一聲,邁步離開馮村,離開客廳,通過走廊轉上二樓去。

    他一級一級地登着樓梯,心裡像卷起了風暴。

    走上二樓,他進了書房。

    這兒布置得明窗淨幾。

    幾上排着銅鼎鐘彜,一部盒裝的二十四史像一扇牆似的堆排在右邊,一溜五隻高大的玻璃書櫥裡,滿滿裝着線裝書、詩詞、文集、古籍、翻譯書……房裡右邊臨窗放着寫字台,陳列着文房四寶,通向陽台的玻璃門邊,一盆多姿青翠的文竹旁邊,是擺設着古瓶、玉壺、翠環、銅鏡等古玩的曲折木架,四壁懸挂着名人字畫,均非凡品。

    他走近一隻褐色的小櫥,打開櫥門,拿出那瓶英國的“三星斧頭”白蘭地酒來,往高腳玻璃酒杯裡倒了小半杯,抿了一口,酒味辛辣,卻刺激提神。

    他去書桌前的轉椅上坐下,下意識地掏出信來。

    信封上是那種他熟悉的學過顔體的毛筆字,署的是“蘇州江蘇軍人監獄柳忠華緘”的署名。

    他撕開信封,抽出紅條八行書的毛邊紙信箋,讀了起來。

     信是這樣寫的: 嘯天姐夫惠鑒: 久未奉函問安,常深想念。

    弟蒙冤身遭囹圄之災,瞬忽六年,先在上海漕河泾第二模範監獄。

    監獄犯人太多,遂疏散至蘇州江蘇軍人監獄。

    因身體素來羸弱,現在害浮腫病,據獄醫雲,亟需維生素乙藥片或針劑治療。

    深望姐夫能多購些寄贈。

    此間現在允許犯人可以讀點書。

    弟需要:英漢詞典、英漢對照讀物。

    如有自然科學書籍或曆史書、三國演義、聊齋等書,均望也能饋贈,不勝感盼之至。

    餘言不盡,敬頌 鈞安 弟柳忠華頓首 民國二十五年十二月二十一日 窗外,日已西斜。

    冬日淡淡的陽光無力地夕照着樓前荒涼的花園,有麻雀凄苦地叽喳叫着,遠處紫金山上飄動着淡淡的浮雲。

    古老的台城那灰黑色的雉堞,凹凸地在灰白的天幕上映出輪廓。

    童霜威看完信,一口口喝着杯裡的白蘭地,怔怔地伫立在窗前,心事浩茫,感到沉重,往事與信上帶來的問題都齊集心頭。

     往事如煙,信的來臨,似一塊石頭墜入生活的湖泊中,掀起一圈圈感情的漣漪,引起了心的顫抖。

     柳忠華是同他姐姐柳葦一起被捕入獄的,那是民國二十年的事。

    當時,童霜威同柳葦離婚已經兩年,童霜威是在家霆七歲時同柳葦離婚的。

    離婚以後,雙方并無來往,但在兩年後的那個秋天,童霜威卻偶然在報上看到了柳葦在南京雨花台被槍決的消息。

    當時,雨花台的槍聲已經殺戮了無數青年人,絕大多數是秘密處死的。

    隻有極少數通過審判,根據《危害民國緊急治罪法》的規定公開判處了死刑。

    柳葦就是這樣處死的。

    想着這些時,他腦際忽然又閃過今天從明故宮機場回來時,路上看到的那支送殡隊伍。

    那唢呐聲,白色的孝服,呼天搶地的号哭聲……柳葦死後,這一切都沒有,沒有人為她舉喪、送殡、哀哭。

    那天,倒是老天爺似乎在哭泣,下着淅淅瀝瀝的秋雨,刮着蕭瑟的秋風。

    童霜威在辦公室裡看完報紙,望着窗上淋漓得像淚水似的雨滴,湧着恻然的感情,心裡想:也許是同名的人吧?不會是她吧?……瞬即,又肯定:一定是她!這條新聞上注明了這個“柳葦”是女的,年齡也完全相符。

    何況,她本來就是一個從在蘇州蠶桑學校上學時起就激進、左傾的女學生,後來,她做了小學教員,接觸的也總是有那些赤色共産黨人。

    他曾因她的美貌而傾倒。

    結婚以後,卻因思想性格的不能一緻而導緻感情上的分裂,起因十分簡單,後果無比深遠。

    在民國十六年清黨以後,兩人之間不斷龃龉,感情和夫婦生活終于維持不下去了。

    他想同化她,她卻提出了離婚,說童霜威:“你形體雖存,生機已死!”他覺得她像隆冬天空中的一輪寒月,美則美矣,冷得不可親近。

    後來,就找了律師離婚了,她大約就堅定地走了另一條路。

    他離了婚,帶了家霆,以後就同方麗清又結婚了。

    天呀,何嘗想到:在那秋風秋雨橫掃蒼穹的日子裡,他竟會看到她被槍決的消息刊登在報上了呢? 離婚了!她像一片小小的浮雲,從他身邊飄走了。

     他對她的行為不負任何法律責任。

    她也沒有連累他。

    他對她的個性是了解的。

    她倔強、清高,有一種秋瑾式的巾帼英雄的風格,她對人和事有她自己獨有的左的看法。

    她不會在被捕後胡亂牽連人,何況離婚時,她對他說過:“從今以後,一刀兩斷!各走各的路,各不相關!”他說:“你别後悔!”她答:“永遠不會後悔!我相信我是正确的!” 現在,她的正确使她上了殺場!啊,古長江及其支流古秦淮河的堆積物在二三百萬年前形成的雨花台呀!傳說公元六世紀初梁朝時候,雲光法師在此講經,由于講得非常精辟、生動,竟然感動了上天,降下寶石如雨的雨花台呀!何曾想到如此名勝去處,竟成了一個血流成河的屠場了呢?她的罪能有多大竟要槍殺她呢?這使他不但想不通,而且一直是心裡恻然、難以忘懷的。

     他心裡擁塞着一種特殊的情感,當然不全是愛情。

    他同她的愛情已經早就破裂、飛散了,甚至還由愛變成過恨。

    隻是,在得知她被殺後,春天時,隻要聽到雨打芭蕉;秋天時,聽到梧桐葉上的滴答聲,聽到月夜有人吹箫……就不能不有一種憐憫之情。

     以後的一個星期天,他帶家霆坐了馬車到雨花台去遊覽。

    馬,“噗噗”地打着響鼻,白色的鬃毛飄灑,蹄聲“嗒嗒”。

    馬車颠簸着,路凹凸不平。

    到了那裡,在南宋著名詩人評為“江南第二泉”的雨花泉旁的茶館裡喝茶。

    天真爛漫的家霆隻以為是爸爸陪他來遊玩,興緻很高地到處撿拾玲珑透麗的雨花石。

    他不知道爸爸帶他來的含意,童霜威也無從把一切都告訴兒子。

    那件事,後來,也就随着時光的流逝逐漸湮沒、忘懷了。

    今天,卻因一封蘇州的來信,使他又陷入了回憶的汪洋大海的萬丈波濤之中了! 他後來有心地特意打聽過并且打聽到:果然槍斃的柳葦确就是家霆的生母。

    更知道,柳葦的弟弟柳忠華也同案被捕,隻是未被判處死刑。

    起先聽說柳忠華被囚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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