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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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漕河泾江蘇第二模範監獄,後來轉到過南京軍人監獄,最後又轉到了蘇州江蘇軍人監獄。

    聽說判了重刑。

    他沒有再繼續多打聽,這件事卻成了他心頭的一塊疙瘩。

    是傷感?憐憫?煩惱?還是憂慮?……他說不清。

    這塊疙瘩似乎不痛不癢,平素并不帶給他多少麻煩,隻不過,疙瘩總是疙瘩,心中總有這麼一根沉重刺疼的病根在那裡潛伏着。

     往事如煙雲般拂過,他不能不想起蘇州的楓橋鎮。

    美麗的楓橋鎮,有着一千四百多年曆史的寒山寺古刹的楓橋鎮。

    小鎮上的小酒店裡,總常聽到興高采烈的豁拳聲此起彼落:“六啦六!一品官!對好拳!四喜!五金魁!” 鎮上楓橋下的古運河裡,小船咿呀劃着,埠邊泊着不少易安居士在詞裡寫過的“載不動許多愁”的舴艋舟[3],小鎮的石闆路上擠擠攘攘,圍着“波俏”的姑娘,打着黑布洋傘的女人…… 那是在蘇州城西十裡,唐代詩人張繼,夜泊有着寒山寺的楓橋鎮,寫下了著名的《楓橋夜泊》詩:“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

    ”他在那個甯靜的小鎮上,看到過廟裡的香火,聽到過寒山寺的鐘聲。

    他認識柳葦,就是在楓橋鎮上的寒山寺裡。

     啊,十五年了!十五年前一個明媚的春日的下午,他與友人到蘇州遊覽,坐馬車來到了寒山寺,在這裡第一次見到了在這江南小鎮上教小學的女教員柳葦。

    柳葦正是楓橋鎮人,有父母和一個弟弟。

    父親先是教私塾的,後來,取締私塾,在蘇州的一個蠶桑學校裡當了小職員。

    母親在家操持家務,弟弟是在蘇州城裡教小學的。

    柳葦就是蠶桑學校裡畢業的學生。

    童霜威與柳葦認識是友人介紹的。

    柳葦的美,并不顯眼。

    她純潔得像一片雪花,像一泓清泉,一片芳草,是氣質美和形象美的統一,和諧,秀麗,在俯仰顧盼、一笑一動之間,都似乎洋溢着芬芳、素雅、清新的氣息。

    她會吹箫,月夜時,一支餘音袅袅的洞箫能使他有一種如聞仙樂置身仙境的感覺。

     當時,童霜威儀表堂堂,談吐不凡,給了柳葦很好的印象,通信與交往從此開始。

    不久,柳葦的父親與母親先後得病。

    童霜威趕到楓橋鎮,細心侍候,親奉湯藥,延請名醫診治,雖然柳葦的父母先後都病故了,童霜威卻赢得了柳葦的感激與愛情。

    當年,他們宣布結婚,組織了家庭。

    柳葦離開了楓橋鎮,到了上海教小學。

     誰知,後來怎麼竟會分袂了呢?起先,童霜威想要柳葦放棄做職業婦女,回廚房去。

    柳葦有一次笑笑說:“人說愛情是‘愚蠢’的兒子!我可不會做這種兒子!”結果,他發現,在不知不覺間,柳葦接近的一夥人都是思想左傾的青年人。

    柳葦在潛移默化之間,也同那些“朋友”們在思想上一緻起來了,分裂,自然不可避免。

    在共同生活的最後一段日子裡,兩人之間除了漠然相處,已經無話可談,離婚,是這種發展的必然結局。

     離婚以後,童霜威隻是在偶然間會想起柳葦。

    隻是在偶然看到家霆的面貌和倔強的性格時,會想到他的生母——這個生命像熹微的天光中閃耀的晨星那樣短暫的女人。

    至于柳忠華,他早将這個妻舅忘到九霄雲外去了。

     可是,今年春天時,方麗清要他陪伴着到蘇州遊覽。

    既到了蘇州,不禁引起一種溫馨的感情,又想到了楓橋鎮和寒山寺。

    方麗清并不知道他同楓橋鎮的這段姻緣。

    他陪方麗清在楓橋鎮上徜徉,在寒山寺裡徘徊,許多舊事,像釘子一樣釘在心坎裡,都纏綿悱恻地浮在眼前。

    當然,雖然不無酸楚,卻因方麗清在身邊,就并無悲哀了。

    隻是,他到達蘇州,引起了司法界的注意。

    江蘇軍人監獄一定要請他到獄中給政治犯作一次講演。

    他答應了,作了一次和緩、抽象的講演。

    在講演時,他忽然見到在遠處聽講的大批政治犯中坐着一個人:有幹燥、粗硬的黑發,有開闊的前額,有一個剛強下撇的嘴角和兩隻深邃透徹的眼睛,憂郁而執拗。

    這是他過去的妻舅柳忠華,他的心當時劇烈顫動了。

     演講完畢,他單獨找柳忠華見了一次面,說了些空泛勸導的話,誰知換來的是柳忠華敵意的眼光和鐵闆的臉色。

    柳忠華說:“我是冤枉的!”最後,他尴尬地說:“你需要什麼嗎?隻要我能辦到的話。

    ” 柳忠華坦率地笑笑:“我需要自由!” 他搖頭,歎口氣說:“這我無能為力。

    ” 柳忠華又笑笑,那一頭似乎永遠梳不整齊的黑發在他眼前晃動,說:“也許,我以後會有什麼别的需要,到時候,我寫信向你要吧。

    ” 他把自己的情況簡單告訴了柳忠華,留下了南京潇湘路一号的地址,就走了。

    今天,柳忠華真的主動來信了!而且提出要藥物,要書籍。

     應不應該給他呢?可不可以給他呢?當然應該給!可以給!他現在的身份地位,還不怕無辜的牽連。

    以他現在這種不算得意的情況和處境,他也不太怕影響自己的宦途。

    為什麼此時忠華竟會來信索取這些東西呢?……他不禁敏感地想:也許,是西安事變的消息,他們這些囚禁着的政治犯也知道了!他們可能認為時局會有轉機了,會朝有利于他們的方向發展了。

    這些共産黨人啊!他們是最懂政治的!為了達到他們的目的,他們當然要活下去,他當然會來信! 想徹底擺脫舊時那段生活的跟蹤嗎?辦不到!梨花雨,麥黃風,那段生活總像影子似的跟随着他。

    在複雜的摻和着辛辣和酸楚的感情中,他既喚醒了埋在心靈深處的記憶,更遐想着柳忠華的情況。

    也不知為什麼,像有把鈍刀在心尖上來回鋸着,産生了一種徒呼負負的感傷。

    呆呆望着窗外的遠景,不知在什麼時候,天際已經蟬翼般地暗得透明了,黃昏已經來臨了。

    這時,那隻“滴答”作響的大挂鐘“當!當!”敲了六下。

    鐘聲,為什麼那樣像寒山寺的鐘聲呢? 唉,他一直忘不了寒山寺的鐘聲;忘不了楓橋鎮那條散過步的黑黝黝、曲曲彎彎的小弄堂;忘不了月亮透過百葉窗和一陣飒飒的風搖竹枝聲;忘不了柳葦家窗台上那一盆在他結婚時開過紅花的海棠;忘不了柳葦結婚前有一次跑着唱歌的天真的樣子…… 當回憶噬着他的心,思緒像夜半的洞箫,悠悠嗚咽,聲聲滲入心田,他覺得心在遊蕩,刺痛。

     為什麼一切死去了的都有機會重新來活在自己的記憶裡,而這些記憶卻像一塊無形的烙鐵,灼燒着靈魂呢?他心裡忽然有一種抑制不住的痛楚和願望,想去看看兒子家霆。

    該快吃晚飯了,他喝幹了杯裡的白蘭地,帶着一點微微的酒意,想再下樓去吩咐馮村買藥、買書給在蘇州監獄中的柳忠華送去。

    同時仔細看看家霆,想從兒子的眉眼、神情間,再看一看柳葦當年的面貌。

     于是,他發出一聲深深的歎息,邁步下樓。

     [1]鄧演達:廣東人,曆任黃埔軍校教育長、國民革命軍總司令部政治部主任、國民黨中執委和中政委等職,是著名國民黨左派領導人。

    一九三〇年在上海領導成立中國國民黨臨時行動委員會(即第三黨),一九三一年被捕遭南京反動政府殺害。

     [2]張孝祥(1132—1170),号于湖居士,宋高宗趙構紹興二十四年中進士第一。

    他曾兩度被朝廷中投降派彈劾落職。

     [3]易安居士:李清照,号易安居士,宋代傑出女詞人,她的《武陵春》詞中有“隻恐雙溪舴艋舟,載不動許多愁”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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