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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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隆,呐喊聲起,軍樂隊忽然“乒乒乓乓”“嘀嘀嗒嗒”銅鼓喇叭齊鳴,奏得響徹雲霄。

    爆竹聲仍在震響,歡迎場面确乎相當熱烈。

    他看到以林森為首的中樞要人們一窩蜂朝聖似的迎上前去。

     童霜威不想朝前走了。

    他明白:自己同樂錦濤還是識相地站在後邊的好,這樣比較安分。

    雖然不免有被冷落之感,上前是沒有必要的。

    隻見那許多穿軍裝的、罩披風的、長袍外加馬褂的、西裝大衣禮帽革履的,都已迎在機前。

    機艙門開了,老蔣照例戎裝黑披風,但右手拄着“司的克”,被侍從扶着走下機來。

    他那件黑披風是兼有防彈防刺作用的,外出總不離身,可現在穿在身上卻一點也不挺拔了。

     老蔣瘦了,臉色發黃氣色不好,突出的顴骨更高,高高的鼻梁更直。

    棱角分明的下巴帶着矜持,緊緊閉着嘴唇,眼光仍然銳利,令人生畏。

    他陰郁而低沉,彎腰曲背,看得出腰背疼痛,是受了傷?他弓着腰,艱難地走下飛機,習慣地向迎接的人頻頻點頭,招招手,兩目仍像兩個灼人的光點,臉上卻顯得心神恍惚,但出現一點做作出來的笑容,似在向歡迎者低聲說:“好好好!”人擁上去,看不清他同誰握了手。

     後邊從飛機上下來的,是頭發光澤、帶點微笑、兩眼露出疲乏神情、穿着合身漂亮的黑色大衣和旗袍的宋美齡,似乎有意要以自己的鎮定與微笑來博得人們的好感。

    她很快地就跟在老蔣的身後,鑽進一輛停在機前的黑色汽車裡。

    汽車疾駛而去,留下了一縷滾滾的灰塵。

     軍樂隊仍在五音齊全地鳴奏,爆竹仍在熱鬧地燃放。

    童霜威從老蔣的臉上感到:那張臉比從前好像更冷酷、更加恣睢暴戾、更加帶着一種騰騰的殺氣。

    童霜威忍不住對身邊的樂錦濤說:“怎麼張漢卿沒有一起來?” 看不出,樂錦濤消息倒頗靈通,說:“聽說遲一二個小時以後同宋子文一起到。

    這樣安排較妥,如跟委員長一起來,反倒不方便了!” 童霜威看看已經有不少人開始拔腿走了,小轎車正一輛輛駛過來接主人上車,解嘲地對樂錦濤說:“錦濤兄,我們來做儀仗隊恐怕到此可以告一段落了吧?張漢卿是用不到我們歡迎的了!” 樂錦濤倒也痛快,說:“當然當然!不能歡迎,也沒叫我們歡迎!我們走!我們走!天太冷,我怕傷風。

    明天上午八點半在這兒要舉行慶祝委座回京大會,會後還要列隊遊行。

    不過,那些事讓别人吹西北風吧!我們該休息休息啦!” 童霜威和樂錦濤由停機坪走進候機室,穿出大門。

    尹二開着“雪佛蘭”過來了。

    樂錦濤的小汽車也過來了。

    兩人握手道别。

    童霜威上了車,感到車裡溫暖、舒适,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剛才老蔣的臉色和神情仍在眼前。

    忽然想:張學良真是莫名其妙,陪着老虎回來,我就不信會有好果子吃!……他抱着一種“且聽下回分解”的态度,想看這出戲怎麼往下演。

     尹二轉着方向盤,忽然問:“先生,是回公館還是去機關?” 童霜威感到渾身疲乏,舒一口氣說:“回家!” 尹二忽然問:“老蔣回來了吧?” 童霜威“呣”了一聲,說:“回來了!”反問:“你高興不高興?”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問尹二。

     尹二笑笑,滑頭地說:“哈哈,高興!昨晚買爆竹,今天上飛機場,哪能不高興!” 這司機曆來如此,說起話來叫你摸不準他的心思,聽不出是真是假,辨不出是幽默還是諷刺。

     汽車駛到離新街口不遠處,忽然聽到一陣凄涼的唢呐聲。

    童霜威從車窗裡向外一望,街邊是一支長長的出殡隊伍。

    前邊有十二個人擡着一口沉重的黑色棺材,跟着的幾個吹鼓手正吹出擾人心弦的哀樂,後邊就是披麻戴孝手執哭喪棒的孝子和家屬。

    孝子的孝帽上還吊着搖晃的白棉球。

    接着是一夥送喪的親友鄰居。

    這種送喪隊伍在南京常見,有時逢到闊綽的人家還有汽車和一字長蛇陣的馬車隊伍送喪。

    童霜威厭惡這種場面,看了一眼,聽着孝子和死者家屬那種呼天搶地的哭聲,覺得不吉利,不禁皺皺眉,催尹二說:“尹二,車子開快點!” 尹二“呣”了一聲,像箭似的在刹那間将送喪隊伍遠遠丢在後邊了。

     寝室裡,爐火很暖。

     童霜威下午美美地睡了一覺,睜開惺忪的睡眼,醒來下床已是四點多鐘。

    他圍一條圍巾,也不穿大衣,去“老壽星”劉三保住的門房間旁的小工具棚裡拿了把鋤頭,到花園裡竹林中去松土。

    這既是雅事,又是運動。

    風有點涼,陽光尚好。

    他一邊松土,一邊吟誦。

    他正在讀辛稼軒的詞,這就絮絮叨叨誦起《南鄉子·登京口北固亭懷古》來了: 何處望神州?滿眼風光北固樓。

    千古興亡多少事,悠悠,不盡長江滾滾流…… 也不知為什麼,上午接回了老蔣,參加了那個歡迎的場面,他心中此刻會有一種登臨懷古和感歎國事交織在一起的濃烈情思。

    念誦着這首詞,忽然少了揮鋤松土的勁頭。

    國事究竟會如何,總是使他挂着心。

    他忽然想在夜裡既去看看管仲輝,又去看看葉秋萍,從他們那裡摸點政治氣候,摸摸底。

    他身上微微發熱,扛着鋤頭從花園的水泥小徑走向大門。

    大門邊鴿子籠旁,是那間傳達兼花匠劉三保的工具棚。

    他将鋤頭遞給走過來接工具的劉三保,正要進屋裡來,看見馮村從客廳的門裡順着幾級台階走下來了。

    馮村迎着他過來,臉上平靜,近前後,語氣神秘,說:“秘書長,管仲輝突然生病了!” “什麼?”童霜威驚訝地“哎”了一下,說,“政治病?” “我看十有八九是政治病!”馮村思索着說,“這是他家開汽車的老張對尹二說的。

    老張對尹二說:主任突然病了,血壓高,下午沒去辦公,決定住中央醫院去了。

    ” 童霜威“喲”了一聲,心裡想:是呀,顯然是政治病呀!老蔣回來了,管仲輝這樣的人自然要栽跟鬥。

    他自己識相,裝病躲進醫院,像個蝸牛似的縮進殼子裡不出來,自然是聰明的做法。

    這下,葉秋萍是會高興得心花怒放了。

    像押寶似的,他中了頭彩,勢必更要紅得發紫了!不禁問馮村:“葉秋萍家有什麼動靜?” 雖然童霜威從來沒有交代過馮村,叫他刺探并注意兩個鄰居的起居,但馮村心裡明白應該這樣做。

    機靈的馮村平時是善于從兩戶特殊人物的鄰居家去打聽消息窺測氣候的。

    童霜威問的問題,他早胸有成竹,打聽清楚了,他說:“葉秋萍家今天來過幾個客人,不清楚是誰,前後共有五輛小轎車。

    葉秋萍上午去明故宮機場,午後回來,下午三點多又出去了,到現在也未回來。

    ” 童霜威“呣”了一聲,點點頭打趣地說:“幾家歡樂幾家愁!像做投機生意,管仲輝虧本,葉秋萍賺了錢,如此而已。

    ”說畢,離開馮村,背着手走向台階,一級一級跨上台階走進客廳裡去,心裡卻酸溜溜地在嘀咕:唉!政海風波,何其大耶?我其實并無奢求,隻望平安無事。

    這次,管仲輝偷雞不着蝕把米,葉秋萍卻是打牌九做莊來了個統吃。

    我幸虧腳踏兩條船,未曾卷入漩渦。

    但看到管仲輝的失意和葉秋萍的得意,我心裡湧出一種懊喪與不舒服的感情,是為什麼呢? 客廳裡的火爐,封着爐火。

    一進客廳,暖氣撲面。

    童霜威拿下圍巾,在沙發上坐了下來,見馮村也跟進來了,對馮村說:“明天,你給我去中央商場辦四色水果禮品,悄悄送到中央醫院給管仲輝去。

    ” 馮村眨着眼說:“不會惹上是非吧?” 童霜威笑了,說:“所以要你悄悄去送呀!隻要讓管仲輝知道是我送的即是,别的不要落任何痕迹。

    管仲輝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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