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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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局急轉直下。

    十二月二十五日下午,蔣介石被釋放,由張學良、宋子文等陪同離西安飛到了洛陽。

    十二月二十六日飛回南京。

    從十二月二十五日夜裡到十二月二十六日,南京中央各院部和中樞要人家裡,都紛紛買了爆竹放。

    在凜冽的西北風裡,市民們有不少也跟着放爆竹。

    “噼噼啪啪”的爆竹聲和“乒——乓”的“天地響”,此起彼落,連續不斷,響了一夜。

     潇湘路上,首先是葉秋萍公館放了爆竹。

    天黑以後,九點鐘光景,葉公館的用人用竹竿拴起了好幾挂“一百響”的大串紅爆竹燃放。

    給他家這一放,馮村立刻去請示童霜威:“秘書長,隔壁葉秋萍公館放了那麼多爆竹,我們恐怕也得放上幾挂吧?” 童霜威自然點頭,說:“當然,快叫尹二去買,放一點的好!” 誰知,這裡尹二開了小汽車出去,爆竹尚未買來,管仲輝公館的“一百響”已經先“噼噼啪啪”響起來了。

    童霜威心裡很不高興,他覺得自己家的爆竹應當先于管公館放才對。

    現在放得比管仲輝公館遲了,給葉秋萍造成什麼印象呢?還好,管公館放的爆竹不多,“噼噼啪啪”一陣就完了。

    尹二買了五大盤爆竹回來。

    馮村出了點子,吩咐尹二:先放一大盤,以後每隔半小時再放一大盤。

     家霆本來已經睡了,被機關槍一樣的爆竹聲炸醒,知道要放爆竹,幹脆穿衣起床,也不睡了。

    尹二回來,家霆搶了一大盤爆竹,拆散開來,“乒”地放一個,又“乓”地放一個。

    他倒不是為老蔣從西安脫險回來高興,他是覺得放爆竹有趣。

    直到十一點鐘光景,實在疲倦了,童霜威也出來幹涉了,在樓上高叫:“家霆,快給我睡覺!不準再放炮仗!你明天一早上不上學?”家霆才将剩下的爆竹放進書包,脫衣上床去睡。

     二十六日上午,童霜威正在辦公,司法行政部來了電話通知,說:蔣委員長将于中午抵京,讓他中午十二點也到明故宮機場參加迎候。

    童霜威決定準時前去,十點多鐘,就坐尹二的“雪佛蘭”車回家,早早讓莊嫂下了雞湯挂面吃,穿上黑馬褲呢的披風,十一點半時,讓尹二開車到明故宮飛機場。

     車子飛也似的疾駛,童霜威靠在舒适的軟墊上,頭腦裡亂七八糟想得很多。

    今晨,他在機關裡看到了以楊虎城領銜的西安各東北軍和西北軍将領昨天下午五時向全國發出的通電。

    電文中說:“自委座留住西安,對于副司令及虎城等救國主張已表完全容納,即定返京施行。

    ……爰于本日下午四時,由副座恭謹陪送洛陽,特電奉聞。

    ”童霜威不禁想:不知這台戲怎麼唱下去?目前看來,蔣是讓步了,至少是基本答應了張、楊方面的條件了。

    可是,張學良竟敢陪送,又是怎麼一回事? 車子經過新街口,新街口擁擠着汽車、自行車、黃包車。

    新開的一家蘇杭廣貨店的大櫥窗布置得很漂亮,挂着“開張大減價”的招旗。

    那些大廣告牌上:首都大戲院正在上演袁美雲的《廣陵潮》,國民大戲院放映的是美國性感女明星琪茜·麥佐絲主演的《春色天涯》……童霜威看着廣告牌上的彩色廣告,心裡忽然覺得《廣陵潮》和《春色天涯》這兩張片名此時此地仿佛若含有深意似的。

    政潮起伏,許多問題尚難預蔔,以蔣介石的為人,難道對張學良、楊虎城這次劫持就會釋然于懷?蔣的親信邵元沖和蔣的侄子憲兵第三團團長蔣孝先都在西安事變中被打死了,難道蔣就會甘休?不過,張學良既然親自送蔣出西安到洛陽又伴來南京,看來也是得到了蔣的保證的。

    如能從此真正抗日救國,倒也是國家百姓之幸事。

    這倒仿佛真是行将看到“春色”來到了!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樣的人物很可憐:人家把我看作是大官兒了,其實我算什麼呢?在政治的漩渦中,我隻像一滴随波逐流的小水珠。

    我既不能左右自己的命運,也不能控制官場的進退。

    我隻像一件道具,一件擺設,來到這明故宮飛機場上,也隻是作一名儀仗隊員。

     這樣想着,心情不免有點酸辣和懊喪。

    尹二已經将車子開進了警衛森嚴的機場,在黑的、藍的、奶油色的轎車停得密密麻麻的候機室前,童霜威走下車來,沐着瑟瑟的冷風,身上打了一個寒噤。

    中午的陽光透過雲層射下來,被風一吹毫無暖意。

    他整整身上的黑色馬褲呢披風,看看金懷表,十二點零五分了,匆匆向候機室裡走去。

     他看到了蓄須戴眼鏡、氣度恢宏的國府主席林森等一夥人已經從停機室門裡走出去,在向機場停機坪方向走去。

    林子超穿着黑披風,他那飄灑的胡須被風刮得忽左忽右。

    他又見監察院長于右任,身穿棉長袍,捋着大胡子,被幾個人簇擁着,也剛從沙發上起身走出門口。

    他快步上前,同一些熟人點頭招呼,同蒙古族的中央委員樂錦濤握手打了個招呼,保持距離跟在于大胡子的後邊,也朝停機坪上走。

     大風掀起沙土,将枯草敗葉吹得在地上打轉轉,麻雀三三兩兩“叽喳”亂飛。

    機場上警衛密布,到處有佩着粉紅色領章穿黃呢制服戴捷克式鋼盔的憲兵布崗。

    前面黑壓壓的,中樞要人大部都來了。

    穿皮袍馬褂圍圍巾戴禮帽的是戴季陶、居正和張繼;穿皮領大衣的是丁惟汾、陳果夫和朱培德;那孔祥熙,長袍外加上馬褲呢大衣,胖得像個面包;那穿舊棉襖像個西北鄉下佬似的馮玉祥也來了。

    穿軍裝的一夥,裡邊有戴眼鏡的何應欽,他居然還滿面笑容!那穿西裝大衣戴獺皮帽的是外交部長張群;戴眼鏡有點商人氣味的是實業部長吳鼎昌;戴眼鏡圓圓臉的是孫科。

    有點伛偻着背幹瘦蒼白的是陳布雷。

    還有海軍部長陳紹寬、教育部長王世傑、南京市長馬超俊……咦,葉秋萍也來了!遠遠地同幾個陌生人在一起。

     童霜威感到孤獨,身上的黑馬褲呢披風雖然使他顯得氣度不凡,在這夥人中間,他感到自己官卑職小。

    他既不想高攀誰巴結誰,也不想放棄自己的矜持與清高,停步站住,不再往前走。

    在這些人中,看得出派系的作用。

    C.C.的中宣部副部長方治同陳立夫、陳果夫等在一起談笑風生,改組派的人又是一夥,黃埔系的又是一夥,政學系的又是一夥……童霜威正感到孤單,蒙古族的中委樂錦濤剛好走上來。

    他一定處境和童霜威相仿,也是感到孤單了,突然滿面含笑朝着童霜威寒暄起來:“今天真冷啊!咳咳……”他那副近視眼鏡下的兩隻金魚眼配着一隻大蒜鼻子,顯得有點愚蠢的樣子。

     童霜威平時并不喜歡這個人,也帶幾分瞧他不起的态度,總覺得他之所以當上中委,是沾了蒙古族的光。

    要不是蒙古族,根本輪不到他當中央委員。

    但現在,既然處境寂寞,也熱呵呵地說:“是啊,是真冷啊!”說着,還跺跺腳,兩人并排站着,總算互相都有個“伴”了,雖不講話,也感到不非常孤單了。

     隻聽到軍樂齊鳴。

    原來是一列服裝整齊的軍樂隊整步來到了停機坪上。

    這幾年,軍樂隊十分吃香。

    聽說,老蔣特别欣賞這種禮賓儀式。

    每到一地,下飛機或下火車時,如果有軍樂隊奏樂迎候,他總是興緻勃勃地連聲說:“好好好!”軍樂隊一到,忽然聽到飛機聲了。

    童霜威擡頭手搭涼棚張望,樂錦濤也仰臉張望,說:“來了!來了!” 童霜威還沒看到飛機在哪裡,已聽到機聲臨近。

    雲層很厚,飛機正在下降。

    他下意識地掏出金鍊子拴着的金懷表,打開表殼一看,是十二點二十分。

    一眨眼,忽見飛機已經在盤旋降落,爆竹聲忽然響了起來,噼噼啪啪,像炒豆子炸了鍋,成群的麻雀被吓得四散飛竄。

    童霜威感到心髒被震動得忍受不了,真恨不得用雙手塞住耳朵。

    在一刹那間,隻見飛機已經擦地降落,機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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