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三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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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子在駝絨袍子裡晃蕩,腳步很不平穩。

    雪妍想追過去扶,聽見阿勝說“走好”的聲音,便立住不動。

    雙扇玻璃門關了,父親幹啞的聲音留着。

     雪雪,你恨我嗎? 雪妍知道該恨誰,但她似乎生來缺少這種感情。

    她提着小藍箱走下仆人樓梯,邁出家門時忽然轉回,在客廳後面的一個備用小間向裡張望。

     她要再看看母親,向她告别。

    廳裡三個大花吊燈都亮着,照着錯落陳設的數十盆菊花,滿堂輝煌,客人已經不少。

    她一眼便看見母親穿着亮藍地灑細白紋薄呢旗袍,像是籠着輕紗,罩一件藍白相間的橫條毛衣,臉上堆笑,輕倚在鋼琴上,和幾位藝術界人士談得似乎很有趣。

    倚琴是蘅芬心愛的姿勢,雖然她從不彈琴。

    雪妍希望母親轉過眼光,向她這邊望一眼,但母親迎到門口去了。

    進來幾個日本人,擡着臉看廳中一切。

    母親那從容大方又有幾分讨好的态度,使得雪妍掩住臉。

     她還得再看一眼父親。

    他不知縮在哪個角落。

    忽聽見鼓掌,父親從菊花叢中,遲疑地、畏縮地出來了。

    他縮着肩,駝着背,和母親一起,雙雙站在一個日本人前,像在忏悔,像在由那人重新證婚,像是一對被捕入籠的小老鼠! 雪雪,你恨我嗎? 雪妍忍不住淚,轉身急速走出後門,上了車,又不斷回頭望。

    她在這裡度過了二十三年的家,已經沒有什麼可依戀。

    這棟房子依舊,而真正的家正在消失,就像薄暮中的房屋在視線中消失一樣。

     蓮秀一陣咳嗽把雪妍拉回那張舊椅。

    蓮秀很抱歉,她知道淩家小姐的心懸兩地的痛苦,不願打擾她,寒暄過後就由她坐着出神。

    放在旁邊的茶換了兩回,雪妍并未覺察。

     “又一個萬裡尋夫。

    ”蓮秀想着,心裡漾過一點羨慕和悲哀。

    她咳得滿面漲紅,雪妍站起身給她輕輕捶着,“香閣呢?不在這裡?” “大概在黃家和黃瑞祺在一起。

    ”蓮秀覺得這是好事,她很願意香閣及早有着落,“那孩子人不錯,夠好了。

    ” 雪妍不知道黃瑞祺是誰,不好評論。

    心想,不管怎樣兵荒馬亂,人還是要活下去。

    隻問:“怎麼這樣咳!吃藥沒有?” “貴堂買了——是讓香閣買了藥——我也沒吃。

    ”蓮秀勉強回答,有些尴尬。

     雪妍不好說話,仍坐着沉思。

    天已黑下來許久了。

    秋風吹着落葉,沙沙的響聲和着陣陣寒意透進屋裡。

    雪妍心上的兩個聲音在厮殺,一聲“雪雪,你恨我嗎?”又一聲“雪雪你來!”前一聲的凄慘撕割着後一聲的幸福,錐骨鑽心。

     蓮秀為表示親熱,一會兒摸摸雪妍衣服厚薄,一會兒摸摸茶杯冷熱,每個動作都伴随一陣咳嗽。

     “呂貴堂怎麼還不來!”雪妍忍不住問了。

     “這可不知道。

    他在南屋,沒事不上裡邊來的。

    ”蓮秀轉過臉去,恰見呂貴堂出現在門口。

     雪妍驚喜地站起,沒有多話,即随貴堂走過幾重院子,進了後院。

    滿院枯樹荒草,十分凄涼。

     貴堂有些神秘地低聲說:“這後院您沒來過吧?李先生在這兒住過好幾次了。

    ”轉過枯樹,見樓門緊閉,悄然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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