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二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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峨依舊,它怎知換了主人!走過城門洞到甕城,雜草鋤淨,地上光光的,顯得比原來空蕩許多。

    走進甕城門,人們機械地毫無聲息地向前移。

    碧初很快看見一排黃衣的日本兵站在城門口,不由得緊張起來,她負有特殊使命,是否已有人知道?她聽見自己的心跳得咚咚響。

    一邊往前走,一面想:“怎麼倒是我害怕!我為什麼怕!”想着漸漸鎮定下來,越走近日本兵越平靜。

    她前面幾個人看樣子都是市民,沒有問幾句話都順利通過。

    挨着她站的像是一對夫妻,受到好幾分鐘盤問。

    問他們為什麼兩人同去,好像兩人同去就有不回來嫌疑。

    後來日本兵做了個手勢,旁邊的警察命這兩人站到一邊,等候處理。

     碧初鎮定地走上前,說要到明侖大學搬東西進城。

    “他們一起去。

    ”她指指呂貴堂和兩輛車。

    兩個日本兵自問自答說了兩句,警察說:“聽差的。

    ”便放他們過去了。

    上了車,大家一路都不說話,好像怕人聽見。

     到湖台鎮時,碧初命把車簾卷起來。

    街道上人很少,店鋪都開門,似乎很平靜。

    碧初問車夫喝水不喝,到了明侖,怕是連水也沒有的。

    兩輛車在南大街一間小茶鋪停下。

     茶鋪裡走出一人,到車前看看說:“這不是孟太太嗎?您回學校?”碧初一時認不得,再看,認出是如意館送菜的老王,比原來黑瘦多了。

     “您下來歇會兒,沒大礙的,這兒還平靜。

    ”老王說。

    碧初便下車,走進小茶鋪。

    屋裡很窄,隻有半間,後面諒是住人的。

     “怎麼今兒個能瞧見您!”老王真誠地高興,“先生們都好?都走了吧?您瞧,我賣點茶水,找點吃兒。

    ” “如意館關了?” “原先掌櫃的還想拉扯着,日本人不好伺候,就關了門,各奔各的去了。

    說真的,大學一搬,這一帶人可失了活路,日子難啊。

    湊合着過吧,能活下來,就不易!” 老王一面說,一面沏茶遞水,兩個車夫蹲在廊檐下喝着。

     碧初想起廣東挑。

    可不是,老王活着,就算不錯。

    她坐了一會兒,給老王兩塊錢。

     老王反複說:“您也南邊去吧!早點兒帶小少爺南邊去,我們還有個盼頭。

    ”黑瘦的臉上要做出笑容,倒像要哭的樣子。

     明侖大門有日本兵把守,一個中國人陪着。

    碧初拿出通知就讓進去。

    車夫剛拉起車要走,又給擋住,叫他們搬什麼東西去。

    車夫說講好拉來回,那幾個人不理。

    碧初擔心車夫安全,争了兩句。

    那中國人吃驚地看看她,低聲說:“會放回去的,快别說了。

    ”碧初無奈,隻好下車走進大門。

     夾道樹木已落盡葉子,路面掃得幹淨,連路邊雜草也拔得精光,小溪近岸處結了薄冰。

    樹、路、冰都是光秃秃的。

    走了一段,碧初離了大路,繞過子弟小學,從小山上翻過去。

    山上枯草盤結,原來的小徑幾乎堵塞了。

    她小心地登上坡頂,就見方壺、圓甑兩座房屋,門窗緊閉,門前路上鋪滿枯葉,已是多時無人走了。

    貴堂及時上前開路,碧初不顧攔路的藤蔓,加快腳步走下坡來。

    階前半枯的蓬蒿高可及門,落葉把台階埋了一半,雖然有初冬上午的陽光,卻驅不走幾個月積下的荒涼和凄冷。

     因為四周太靜,開門的聲音似有鬼氣。

    碧初輕輕走進,百葉窗關着,室内很黑,一股久不通風的氣味撲面而來。

    碧初試着開燈,竟還有電。

    光線暗而慘淡。

    各房間還是走前收拾的樣子,挑剩的家具堆在屋角,已經塵封,空中蛛網攔路,罩了碧初一頭。

    碧初抹去蛛絲,顧不得看,徑往花園。

    過道門裡一團白東西,呲的一聲,吓人一跳。

    “小獅子!”碧初馬上意識到,柔聲喚着。

    小獅子仍然發出戰鬥的嗚嗚聲,退到貓洞前,轉身蹿出去。

     碧初開門出來,不及管貓,先到花園。

    那花壇有櫻桃樹遮擋,還有冬青樹牆,高而嚴實。

    轉過幾叢丁香、迎春,便照李宇明信上所說,認準了花壇西北角的一塊磚。

    輕輕一推,果然松動,用力移開,拿出一個小小油紙包裹,不顧髒淨,忙藏在外衣裡。

    這才左看右看,見滿園蕭瑟,阒無一人。

    快步走向廚房小院時,覺得從秦家移來的荷包牡丹,也已經枯萎了。

     碧初剛到小院,忽然門鈴聲大作。

    全棟房子都響起回聲,震得她心慌意亂。

    忙劃着火柴,點燃紙包,偏因潮濕,幾次都剛燃便熄。

    鈴聲歇了片刻,一會兒又響起來。

    這時火已燃着,因對貴堂低聲嚴厲地說:“務必燒淨!”自己往前面開門。

     門外站着李漣,矮胖身材如舊。

    隻臉上神色沉重,一反過去笑嘻嘻的模樣。

    碧初撫着胸口,放下心來。

     這李漣和他的家很有與衆不同之處。

    李太太信仰一種奇特的教派,類似會道門,李先生也受影響。

    似乎有一次他在課堂上大講因果報應的奇聞,明侖校方曾有意解聘。

    弗之因他在明史方面有精深研究,為之斡旋,維持下來。

    這次派他協助留守,頗出人意料。

     李漣見無坐處,站着歎道:“總算應付到今天,沒有出大亂子。

    再過幾天,我們就離開了。

    我恨不得馬上往後方去。

    老太爺還好?” “脾氣壞極了,心情不好。

    ”碧初苦笑,“本來,誰又能心情好呢!” “老太爺又不同。

    ”李漣認真地說,“一生為國奔走,現在親身經曆了淪陷,老人怎麼經得起。

    聽說要遷都重慶,是這裡日本人說的。

    ” 上海已經淪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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