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二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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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遷都是意料中事。

    碧初聽了還是震驚,半晌說不出話來。

     “偏安江左也不可得,還得逃,還得躲!好在中國地大,有地方逃。

    ”李漣說,“日本人打算速戰速決,沒有那麼容易。

    ” “不知我們什麼時候能走?弗之來信沒有提。

    ” “總得到昆明後安定下來再說。

    ”李漣沉吟一下說,“走時讓内人和孟太太一起,好彼此照應。

    好不好?” “那當然好。

    ”碧初微笑。

     “出門的通行證由日軍辦事處發,不讓我們辦。

    就在圖書館地窨子。

    上面住着傷兵,常往外拉死人。

    體育館養馬,能看見操場上遛馬。

    帶的人呢?怎麼沒見車?” 碧初說了情況,李漣說他派人去湖台鎮找車,讓呂貴堂随碧初去開通行證,“有時我覺得自己好像是僞軍或僞保甲長。

    ”李漣苦笑,告辭了。

     這時小獅子不知從何處鑽出,跳到碧初腳下,仰頭凄涼地大叫。

    它瘦多了,長毛結成疙瘩,臉變尖了,那厮殺面目已換了溫順的表情。

     “什麼吃食也沒有。

    ”碧初苦笑道,俯身摸摸它,“你怎麼活過來的?等會兒跟我們進城,别再逃走了。

    ” 小獅子就前前後後跟着碧初,在腳底下絆來絆去,不時仰頭叫幾聲。

     碧初先檢查了那紙包确實已燒淨,隻剩下一撮黑灰。

    又到書房檢點些字紙交給貴堂燒,自己到了卧室。

     這是方壺中最舒服的一間房,她在這裡度過一生最美好的時光。

    十多年來弗之的學問事業年年精進,嵋和小娃都在這裡出生,峨初到方壺,比現在的小娃還小。

    室中件件家具都是她精選心愛的,大都已運走。

    剩下鏡台因形狀不規則不好裝車,現蒙着白布套子靠在牆邊,像是已經死去。

    那橢圓的大鏡子映照過三個孩子從小到大的各種憨态,也映照過自己青春的流逝。

     “不知道還能不能再住在這裡。

    ”碧初想,有一種前途難蔔的濃重的凄涼之感。

    差可安慰的是總算燒了那材料,也總算又看到方壺。

    既然來了,總得帶點東西,把鏡台運走吧,再挑幾件一起運。

    可誰還有心情臨鏡梳妝呢! 碧初收拾好,出門往圖書館去。

    穿過方壺後面的小樹林,見倚雲廳外攔着鐵絲網,隻好順着鐵絲網走。

    到大禮堂前才見入口,兩個日本兵站着,碧初心又咚咚亂跳,她放慢腳步,一會兒鎮定下來,順利地到達圖書館。

     弗之原來在圖書館地窨子有間研究室,碧初曾帶嵋和小娃來過。

    有時去樓上借文史方面的書,也往那間屋子去看看,現在不知什麼人占着。

    她走進地窨子的邊門,擡頭見盤旋上升的樓梯,忽然想起前不久嵋和小娃在這裡跑上跑下。

    他們從門前飲水處吸一口水,趕快跑上樓從上面吐下來,兩人笑作一團。

    于是受到申斥,圖書館這樣肅穆的地方怎容孩子胡鬧!這時碧初惘然地擡頭看,四周顯得陰森森的。

     一個日本兵在甬道門口定睛望着他們。

    她猛省地不再張望,忙找到辦事處,說明來意。

    那繃着臉的小軍官立刻開了通行證,朝她一扔。

    還好沒有落到地上。

     她們出來走過體育館,遠遠見一夥兵拖住一個人,一面大聲嚷叫,把那人綁在操場旁的柱子上,那原來是挂彩旗用的。

    十幾個人轉眼站好隊,一個一個輪着大喊,跳上去打。

    那人發出撕裂人心的喊叫,使得周圍的凄涼景色更添了幾分恐怖。

     “唉!”碧初臉變白了,回頭看看呂貴堂,又低頭用力放穩腳步。

     “幸虧辦好證才瞧見打人。

    ”呂貴堂想。

    低聲說,“三姑别怕,别怕。

    ”體育館邊的路好像特别長,那打人和被打的呼叫撕裂着寒冷的清新的空氣,許久許久刺痛碧初的耳鼓。

     因為找不着車,碧初隻好坐在拉家具的排子車上,用手拉着草繩上了幾次才坐好。

    呂貴堂則找了一輛舊自行車騎着。

     天空灰暗零星地飄下細細的雪花和霰珠。

    拉車的父子二人很費力,呂貴堂不時從後面推一把。

    那孩子不過十三四歲,和玮玮差不多大。

    腳上一雙破鞋不合适,走一段提一提。

    路上,車夫指了幾處說,這兒接觸過,死了不少人。

    車過雙榆樹時,“您瞧!”車夫指着破爛的巡警閣子,“這兒死了十來個人,有吃糧的也有過路的。

    ” 碧初眼前出現了廣東挑紅白相混的腦袋,耳邊還響着日本兵的呼叫。

    她用力抓住鏡台的一條腿,穩住不要摔下去。

     “不少人往西山那邊跑了。

    我有累贅啊!”車夫低聲歎息。

     “奔哪條路?”呂貴堂興奮地問。

     “聽說先上妙峰山,幾十人湊到一起就能打一家夥。

    ” 彎着腰用力拉車的孩子回頭看,眼睛在暮色中打閃似的一亮。

    呂貴堂不知妙峰山在哪兒,隻覺得能和外邊相通,就有希望。

    碧初想,衛葑、李宇明也許就在那裡活動。

    今天燒掉的東西不知是什麼,總算為抗戰做了一點事,有些安慰。

    這幾個出身、環境、思想方法完全不同的人,這時精神聚注的中心是一樣的。

    在這陰沉的道路上,有一種親密與和諧。

     車過西直門,簡單的盤查把妙峰山沖遠了。

    他們都沉默下來。

     霰珠随着暮色愈來愈濃密了。

    碧初用外衣蒙住頭,不時挺一挺身子。

    兩側房屋愈見隐晦,北海後門早已關了,一條大街落入茫然之中。

    什刹海成為一片跳動的灰色,就要把香粟斜街的入口淹沒了。

     家,就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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