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三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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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得痊愈,愈後也需休養。

     玮的親人們不知道他的決定,玮也沒有特地再去告訴他們。

     他隻告訴了一個人,那就是殷大士。

     出發前的夜晚,他寫了一個短箋:“大士,我分配到保山了,我會寫信給你。

    ”信是短得不能再短,可是内容卻無比的多。

     他仔細地封好信封,走到殷府門前。

    門内值班的正是那天送信的護兵,接下信說:“小姐明天回來。

    ” 次日清晨,澹台玮上車出發,很多人還以為走的是阿譚。

     兵車向前方開,一輛接着一輛,塵土把它們包裹起來,像一條黃色的粗帶,緩慢地向前移動。

    山勢起伏,忽高忽低,路崎岖不平,車裡的士兵有時會突然跳起來,像坐在彈簧上。

     雖是冬天,山也仍是綠的。

    有的地方露出一塊紅色的土地,像被人砍了一刀。

    不知不覺間,車上的人會發現自己正在懸崖上,走過懸崖,忽然又是荒無人煙的開闊的土地。

    然後又是群山交錯,分不出頭緒。

    忽然在什麼地方就會有一處房屋,沒有人家依傍,稱為獨家村。

     昏暗的太陽正在西沉,在塵沙的遮蔽中,一天都是朦朦胧胧,不肯清醒,現在暮色漸重,更是模糊。

    士兵們沉默着,隻有轟隆的車聲向四野奔逃。

     澹台玮坐在駕駛艙裡。

    他清晨離開昆明,在這局促的小空間裡已經坐了十個小時。

    起先,他坐得筆直,睜大了眼睛看外界的景物,覺得每一道山、每一條水都在召喚他。

    他在心裡說,我來了。

     漸漸地,睡意襲來,也許那就是疲倦,幾次他都掙脫了,坐在司機旁邊是不能打瞌睡的,那會影響司機。

     天幾乎全黑了,他看不見車窗外面。

    車搖晃着向前爬,不斷左轉右轉,轉彎處一塊很大的白石頭讓他忽然清醒。

    他又想着,我來了。

     他的思緒很亂,總是向一個人圍過去,他卻偏要拉開。

    他睜大了眼睛看窗外,想着嵋不知道什麼時候來,她那麼瘦削,那麼輕盈,走在群山中,不知道是什麼樣子。

     但那不是他真要想的,思緒仍向那最重要的人湧去。

     “我已經寫信通知她了!”這一句斬釘截鐵的話讓他平靜了許多。

     玮不覺打了個盹,迷糊間見大士朝他走來,手裡抱着一個球,一臉嬌憨的笑,說:“你學會開車,要帶我出去玩!” 玮說:“我是去打仗的,你怎麼隻知道玩?” “他們不會讓你去打仗,你們訓練别人去打仗。

    ”大士說。

     玮說:“不愛聽這樣的話,我是要自己上前線的。

    ” 大士忽然以手掩面,哭了。

     玮慌了,說:“别哭,我在這兒呢。

    ” 隻聽大士說:“你在這兒呢!你在這兒呢!”聲音和人都越來越遠。

     “快要到了!”駕駛兵側過臉來,一隻手離開了方向盤,似乎是放松一下,趕快又恢複了原來的姿勢。

     玮清醒過來,睜大眼睛,遠處果然有更濃重的一片黑色,那便是楚雄。

    快到了,反而覺得路長。

    車又走了好一會兒,漸漸走近一座大廟,車隊停了下來。

     玮跳下車,看見紛紛下車的士兵都成了土人,好像剛從地底下鑽出來,他自己身上也有一層土。

     大廟裡點着好幾盞汽燈,他們要在這裡吃晚飯。

    廟中大殿權做食堂,一個臉盆裝飯,一個臉盆裝菜,大家蹲在地下取用。

    有人不習慣蹲,盛好飯菜就站到一邊去。

    玮也站起來,想找個窗台。

    四處看看,沒有合适的地方,總站着也很顯眼,便又蹲下,後來就席地而坐。

     “會習慣的。

    ”另一位翻譯官賈澄對他說。

    賈澄是土木系四年級,年紀稍長。

     “當然。

    ”玮含糊應着,很快吞下了飯菜。

     “你吃的什麼?”老賈笑問。

     玮微微一愣,說:“我們吃慣了八寶飯,這飯菜可能還少了一寶,是七寶飯。

    ”意思是雜質還不夠多。

    幾個翻譯官都笑了。

     這時,那位駕駛兵從大殿門外走進來,對玮說:“有一位小姐找你。

    ” 玮想,怎麼嵋這麼快就來了,連忙起身。

     “澹台玮!”忽然響起一個清脆的聲音,他驚訝地轉頭看,見大殿門口站着一位亭亭的少女,燈月的光輝都照着她一個人,不是别人,正是殷大士。

     玮大吃一驚,向她走過去,踩翻了别人的飯碗也不覺得。

     “澹台玮!”大士又叫了一聲。

     大殿裡忽然安靜了下來,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們兩人身上。

     “你!你怎麼來了?你真的來了!” 玮想引她到一個什麼角落,可是這裡沒有角落,他隻好引她站在殿門邊。

     “我無法請你坐。

    你不是剛從鎮雄回來麼?現在是要到大理去玩?” “我是來找你。

    ” 玮心裡隐隐有一種欣慰,又有一些氣惱:“來找我?我已經給你寫了信。

    ” 大士直直地看着玮,眉目如畫的臉龐上,一抹嫣紅,黑白分明的眼睛裡有一層淚光:“我來找你,是要你回去。

    ” “回去?虧你想得出來!”玮忽然發現大士身上很少土,一件銀灰薄呢大衣,不失本色。

    便問:“你怎麼來的?” “坐在車裡。

    ”能夠擋住塵土的車,必定很高級。

     “大士,”玮溫柔地低聲說,“你知道回去是不可能的。

    ” 大士一把抓住玮的手,四手相握,四目相視,他們一時簡直忘記身在何處。

     “好小姐!可追上你了!”台階上沖上一個人,原來是王钿。

    她上前抓住大士的衣襟:“你跟我回去!” 玮抽出一隻手,輕聲說:“大士,你回去吧,這是戰争,你明白嗎?” “我不明白!我要你也回去。

    ”大士說。

     “好小姐,莫說孩子話。

    ”王钿拉着大士向外走。

    大士把她一推,王钿一個踉跄跌在門檻上。

     人群中有人喊“敬禮”,師長進來了,後面跟着殷府的一位副官。

    王钿趕忙站起,和副官交換了一下眼色。

     師長走到殿中央,并不看玮和大士,徑自大聲說:“現在緊急出發!”接着宣布哪一部分立即上車,哪一部分留宿楚雄,大殿中的人紛紛行動,有人陸續往外走,有人還在關心地看着門旁的年輕人。

     師長向外走去,在玮肩上輕拍了一下,一面對大士說:“你是殷大士?你怎麼不從軍?你沒有祖國嗎?你沒有責任嗎?”他向階下走去,蹲在地下的士兵都站起來。

     大士愣在那裡,紅撲撲的臉龐頓時變得煞白,随即又漲紅了,與燈月争輝的眼睛裝滿了淚水,不覺松開了一直攥着的手。

     玮倒忽然抓緊了她的手,低聲說:“你回去吧。

    我會回來的。

    ” 大士淚流滿面,也低聲說:“我這回看見你了,死也值得。

    ” 玮輕輕俯下臉去,在大士的臉頰上很快地吻了一下。

    大殿裡活動的聲音忽然停止,許多人心頭一陣酸熱,有人伸手去擦眼睛。

     王钿生怕大士再有什麼出格的舉動,從後面抱住大士的手臂。

    玮早已松開手,大步向殿外走去,跳下台階,跑過廟外小橋,直奔自己的駕駛艙。

     “澹台玮!”他又聽見那清脆的聲音,不由得轉過頭去,見殷大士站在殿外台階上。

    她沒有追過來,燈月的光輝仍照在她一人身上。

     玮把頭伸出窗外,大聲說:“我會回來的!”他看見大士揚了揚手臂,又聽見她嗚咽的聲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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