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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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啊,請對我們仁慈。

    ”他身後的婦人嘟哝着說。

     艾格爾一言不發地把刀子收起來,看着兩個老人的臉。

    他們正用瞪得大大的眼睛盯着他看。

     “我親愛的先生,”那個男人重複道,他的眼淚看起來好像馬上就要流出來了,“我們整個晚上都在這裡繞圈子,這兒除了石頭什麼都沒有!” “除了石頭什麼都沒有!”老婦人附和着。

     “這兒的石頭比天上的星星還多!” “天上的主啊,請對我們仁慈。

    ” “我們迷路了。

    ” “不管往哪裡看,都隻有黑暗的、冰冷的夜晚!” “還有石頭!”老人說道,這時候他真的流了幾滴眼淚,淚水順着他的臉頰和脖子往下流着。

    他的妻子懇切地看着艾格爾的眼睛。

     “我丈夫都已經想躺下等死了。

    ” “我們叫羅什科維奇,”老人說,“我們已經結婚四十八年。

    那差不多是半個世紀了。

    所以我們知道,我們彼此有多少感情和愛,我們對彼此意味着什麼。

    您明白嗎,我的先生?” “不是很明白,”艾格爾說,“而且我也不是什麼先生,但是如果你們願意,我現在就可以帶你們下山。

    ” 當他們到了村子裡之後,羅什科維奇先生堅持擁抱了艾格爾,雖然他對此很是抗拒。

     “謝謝!”他感動地說。

     “是的,謝謝!”他的妻子重複道。

     “謝謝!謝謝!” “好了。

    ”艾格爾說着,向後退了一步。

     從克魯福特爾山峰往下走的路上,他們兩個人的恐慌和絕望很快就消散了。

    當第一縷陽光照到他們臉上時,好像連他們的疲倦也一下子被吹散了。

    艾格爾給他們演示了怎樣啜飲山裡草葉上的晨露來解渴。

    他們幾乎一路上都像小孩子一樣在艾格爾身後叽叽喳喳不停說着話。

     “我們想問您,”羅什科維奇先生說,“您是否願意帶我們再去走幾條路呢?對這塊地區您好像對自己家的前院一樣熟悉。

    ” “畢竟對我們來說,這樣一次山區旅行不像散步那麼簡單!”他的妻子附和道。

     “隻要幾天的時間。

    就簡單地爬上山再下來就行。

    關于報酬您不用擔心,我們不想以後人家背後議論我們什麼。

    所以,您覺得怎麼樣呢?” 艾格爾想了想接下來幾天的安排,還有一些柴火要砍,一塊在大雨裡下滑的土豆地要重新耕作。

    他想到手裡要握着的犁柄時一陣戰栗,即使他手上最硬的繭子都不能抵禦它,幾小時後手就會開始灼熱地疼痛。

     “好,”他說,“我看應該可以。

    ” 整整一星期,艾格爾帶着兩位老人走過了越來越艱難的小路,帶他們看了這一帶的美麗景物。

     這項工作讓他感到快樂。

    在這一帶山裡走路對他來說很容易,山裡的空氣把他腦子裡那些沮喪的想法也吹走了。

    而且對他來說很舒服的是,不用說多少話。

    一方面因為本來也沒多少可說的,另一方面因為走在他身後的兩個人已經累得上氣不接下氣了,很難再從他們喘息着的肺裡擠出那些不必要的話。

     一星期過後老夫婦熱情萬分地跟他道了别,羅什科維奇先生往艾格爾的上衣口袋裡塞了幾張紙币。

    當他們終于坐進汽車時,他和他妻子的眼睛都濕潤了。

    他們朝着回家的方向,消失在清晨還有些霧氣的馬路上。

     艾格爾喜歡這個新的工作。

    他自己做了一個招牌,寫上他認為必不可少、同時又要在某種方式上足夠有趣的信息,這樣才能吸引遊客對他的服務産生興趣。

    他把牌子安置在村子廣場上,緊挨着井邊,等待着。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喜歡大山的人 找我就對了 我(幾乎一生的經驗,在大自然中)提供: 徒步遠足,有無行李均可 郊遊(半天或一整天) 徒手攀岩 山中漫步(年長人士、行動不便者和孩子) 一年四季的導遊(隻要天氣适宜) 早起者可确保看到日出 确保看到日落(在山谷,山上太危險) 絕無危險——對身體和心靈! (價格可議,保證不貴)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顯然他的牌子給遊客留下了好印象,因為從一開始他的生意就很好,艾格爾沒有任何理由再去做原來的雜活了。

    像以前一樣,天還沒亮他就起床,隻不過他現在不再去農田,而是去山上,登高,觀看冉冉升起的太陽。

    在第一縷陽光的照射中,遊客們的臉看起來好像在從裡面燃燒一樣,而且艾格爾看到,他們很高興。

     夏天時,他通常會帶着遊客走到附近幾個山脊外很遠的地方,而冬天他多數時間把旅程控制在較近、但是穿着寬大笨重的雪地鞋走下來也并不少費力氣的範圍内。

     他總是走在最前面,眼睛留意着可能出現的危險,耳朵聽着背後遊客們的喘息聲。

    他喜歡這些人,即使他們中的一些人會試圖向他解釋世界是什麼樣的,或者以别的方式做出愚蠢的行為。

    他知道,最晚,在兩小時的登山途中,他們的傲慢就會和他們發熱的腦袋上的汗水一起蒸發掉,直到什麼都沒有了,隻剩下他們因為自己成功完成了行程而産生的感激和深入骨頭的疲憊。

     有時候他會路過他原來那塊地。

    在他房子曾經站立的地方,這些年随着時間的流逝,碎石層層積累形成了一道類似壁壘的突起。

    夏天時,在石塊之間會冒出醒目的白色罂粟花;冬天,孩子們穿着滑雪闆經過那裡時,會飛躍過去。

    艾格爾能看到,他們從山坡上快速沖下來,歡呼着跳躍升高,在空氣中滑翔,然後靈巧落地,或是像彩色的線團一樣在雪地上翻滾。

     他想起那道門檻,他和瑪麗那麼多夜晚坐在上面。

    還有小栅欄門,栅欄門上隻有一把簡易的鈎子做鎖,是他把一根長長的鋼釘敲彎做成的。

    雪崩後那圈栅欄就那樣失蹤了,像很多其他的東西一樣,在雪融化後沒有再出現。

    它們就那樣不見了,好像從來沒存在過似的。

    艾格爾感到,悲傷又在他的心裡悄悄湧起。

    他意識到,在他和瑪麗的生活裡,本來有很多事情可以做,可能遠遠多于他能想象到的。

     在他帶隊的旅途上,艾格爾大多數時候都是沉默的。

    “嘴巴開着的那個人,他的耳朵一定是關着的。

    ”托馬斯·馬特爾以前一直說,艾格爾也認同這個觀點。

     他更喜歡聽人們講話,而不是自己說。

    那些氣喘籲籲的不停對話,引領他進入到了陌生的命運和觀點的秘密之中。

    顯然人們想在山上尋找他們以為在很久前某一刻失去的什麼。

    他從來沒有搞清楚,到底是什麼,不過這些年來他越來越明白,其實遊客們跌跌撞撞跟随着的不是他,而是一種未知的、難以滿足的向往。

     有一次,在二十号山峰旁短暫休息時,一個因為心情激動而顫抖着的年輕男人拍着他的肩膀,對他喊道:“難道您看不到這裡的一切多漂亮嗎!” 艾格爾看着那張因為極度歡喜而扭曲的臉說:“我知道,但是馬上就要下雨了,如果泥土開始往下滑的話,所有的美景就都沒了。

    ” 在艾格爾做登山向導的整個期間,隻有一次,有一位遊客差點喪命。

     那是二十世紀六十年代末的某一年春季的一天,前一天晚上冬天又一次返回了山區。

    艾格爾想帶着一小夥遊客去走一條可以看到全景的路,那條路在新開的可以四人并坐的纜車索道上方。

     他們經過豪伊斯勒山谷上的木橋時,一個胖胖的女人在滑濕的木闆上滑了一跤,失去了平衡。

    艾格爾就在她的前面,他用眼睛的餘光看到,她揮舞着胳膊,一隻腿高高擡起,像是被一根隐形的繩子拴着拉向高處。

     木橋下是二十米深的山谷。

    在他向她沖過去的時候,他看着她的臉好像被一種深深的敬畏攫住,向後仰得越來越深。

    當她背着地重重摔到橋上時,他聽到木頭發出“嚓嚓”的聲音。

    在她下一刻就要從邊界線的木梁上摔下深谷時,艾格爾用一隻手抓住了她的腳踝。

    在他驚訝着手指下的肉異常柔軟的同時,他用另一隻手抓住了她的袖子,把她拉回到木橋上。

    她在木橋上靜靜地躺了一會兒,看起來好像在詫異中觀察天上的雲彩。

     “剛剛差點兒就完了,是吧?”她說着,拉起艾格爾的手,把他的手放在她的臉頰上,對他微笑着。

     艾格爾惶恐地點了點頭。

     她臉頰上的皮膚很濕潤,他感覺到手心下有一陣難以察覺的顫抖,他覺得這個接觸在某種方式上有點無禮。

     他不由得想到童年時期的一次經曆,那時候他大概十一歲,康茨施托克爾半夜把他從床上拖出來,讓艾格爾在一頭小牛的出生過程中給他幫忙。

    從幾小時前開始,那頭母牛就已經竭盡全力了,它不安地轉着圈子,它的口鼻在牆上磨得都流血了。

    最終它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叫聲,側躺進稭稈堆裡。

    在煤油燈搖曳的燈光下小艾格爾看到,它的眼睛旋轉着,它身體的裂縫裡流出了黏稠的液體。

     當小牛犢的前腿露出來的時候,一直沉默地坐在一個小凳子上的康茨施托克爾站起來,把他的衣袖高高卷起來。

    但是小牛不再動了,母牛安靜地躺在那兒。

     忽然它擡起頭,開始咆哮,它咆哮的聲音讓艾格爾的心裡都打起了寒戰。

     “小牛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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