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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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石頭上,不敢有任何動作。

    那位士兵很年輕,有着城市男孩的乳白色臉龐,他的額頭光滑而雪白,眼睛長得有些獨特的歪斜。

    他帶着一把沒有刺刀的哥薩克槍,用一個皮帶挂在肩膀上,他的右手平靜地放在槍柄上。

     俄羅斯士兵看着艾格爾,艾格爾也看着他,他們的四周除了冬天高加索山上早晨的寂靜以外什麼都沒有。

    那之後艾格爾也說不清,他們兩個誰先動的。

    不管怎樣,俄羅斯士兵的身體猛地動了一下,艾格爾站了起來。

    俄羅斯人把他的手從槍柄上拿下來,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然後就轉過身,向高處爬了幾米後在岩石間消失了,迅速而靈巧,一次都沒有回頭。

     艾格爾繼續在那兒站了一會兒,思考着。

    他明白剛剛是他的死敵站在對面,可是在敵人消失後,他卻感到了比之前更深的孤單。

     最開始一段時間,兩個戰友如約幾天來一次,來添補他的口糧儲備,必要的時候還帶來了幾雙羊毛襪子、一個新的鑿岩鑽頭以及前線的一些消息(戰鬥還在持續進行着,有失敗也有勝利,總之人們并不完全知道具體情況)。

     幾星期後,他們連續幾次沒來,一直到十二月底——按艾格爾的計算,他每天在一塊冰面上用打孔機刻一道線來記日期,應該是第二個聖誕節假日——他第一次開始懷疑他們大概不會來了。

    又過了一周,在一九四三年的一月一日,當他還是沒有看到任何人影時,便決定在濃密的暴風雪中啟程返回營地。

     他沿着大概兩個月前來時的路往回走,沒過多久,就看到了“卐”字旗熟悉的紅色迎面閃亮着,他心裡輕松了下來。

    然而還不到兩秒鐘,他突然一下子清楚了,那些插在他面前的地上作為營地邊界标記的旗子,根本就不是“卐”字旗,而是俄羅斯蘇維埃聯邦社會主義共和國的旗幟。

     這一刻艾格爾完全依靠他的鎮定沉着保住了性命,他立刻把背上的槍拉扯下來,盡可能遠地抛出去。

    他看着那杆槍随着沉悶的聲音消失在雪地裡,僅僅一眨眼的工夫,他聽到了向他跑來的哨兵的呼喊聲。

     他把雙手舉起來,跪倒在地上,低下頭。

    他感到脖子後面被人打了一下,然後就向前撲倒下去。

    他聽到在他上方響起深沉的俄語的聲音,那些他聽不懂的聲音像是從另外一個世界傳來似的。

     艾格爾和兩個戰俘一起在一個木頭箱子裡蹲了兩天,那箱子是草率釘起來的,用毛氈密封,長和寬各約一米半,隻有不到一米高。

    大多數時間他都透過一個縫隙觀察着外面,想通過外面的動靜看出一些蛛絲馬迹,來推測俄羅斯人的計劃或者自己的未來。

     第三天,木箱的釘子終于随着刺耳的聲音被拔了出來,一面木闆向外倒下去。

     冬天明亮的陽光格外刺眼,以至于他擔心眼睛再也睜不開了。

    過了一會兒他倒是能睜開眼了,不過這刺眼的明亮的感覺,讓他覺得好像黑夜都充滿了耀眼的光芒,這種感覺一直到他戰俘生活結束後很久都還留在他心裡,返鄉很多年後才徹底消失。

     艾格爾和一堆被趕在一起的俘虜被送到在伏羅希洛夫格勒附近的一個戰俘營。

    他們在一輛貨車敞開的裝載台上,度過了運送途中的六天時間。

     那是一段可怕的旅途。

     他們穿過寒冷的白天、冰冷的黑夜,馳行在黑暗的、被炮火撕碎的天空下,在遼闊的雪原上,凍僵的人和馬的四肢朝天,從雪地的犁溝裡突露出來。

    艾格爾坐在裝載台後面的邊緣,看着路邊無數的木十字架,想到了瑪麗給他讀過那麼多次的那本雜志,想着那裡面描寫的冬天的風景與他眼前這個冰凍的、受傷的世界是多麼的不同。

     戰俘中一個矮小、敦實的男人,頭上裹着磨破的粗羊毛毯子來試圖禦寒。

    他說,那些十字架根本沒有它們看起來那麼悲傷,它們隻不過是指向天堂的引路牌。

    他叫赫爾穆特·默艾達赦爾,很喜歡笑。

    他笑迎面打在他臉上的雪花;他笑像磚瓦一樣硬的面包邊兒,它們被從麻袋裡直接倒在貨車裝載台上。

     他邊笑邊說:“更應該用這面包去蓋些像樣的房子。

    ”他的笑聲如此之響,連兩個俄羅斯守衛也跟着一起笑了起來。

     有時候他向路邊的老婦人們揮揮手,她們在冰雪覆蓋的屍體上尋找還可以穿的衣服或者是食物。

     “如果已經在開往地獄的路上,那就應該和魔鬼一起笑着去,”他說,“笑笑又不辛苦,還能讓整個事情更容易忍受些。

    ” 赫爾穆特·默艾達赦爾是艾格爾在伏羅希洛夫格勒看到的一長列去世的人裡的第一個。

    在到達的當天晚上,他就開始發高燒。

    在戰俘營房裡,好幾小時都能聽到他試圖用毯子壓抑住的呼喊聲。

    第二天早上人們發現他已經死了,躺在一個角落裡,半裸着,縮成一團,兩隻拳頭抵在額頭兩側的地方。

     幾星期後,艾格爾就不再數去世的人數了。

    那些死了的人被埋在營房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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