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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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着再次入睡。

    不過是些飛蛾而已,他想着,幾隻愚蠢的小蛾子。

    他清早醒來時,它們已經不見了。

     他在村子裡待了幾星期,就他看到的而言,村子已經很大程度上從雪崩災難的後果中恢複過來了,然後他又離開了村子。

    這次他刻意沒去看他的那塊土地,也沒有去墓園,那個桦木長凳他也沒有再坐上去。

     他繼續在各個山谷間工作,懸挂在群山之間的空中,看着季節在他腳下走過,就像是一幅幅彩色的畫面,那是對他來說沒有任何意義、也跟他沒有任何關系的畫面。

    後來,在他的回憶裡,雪崩後的那幾年是一段空洞而緘默的時光。

     在明朗秋季的一天,一卷磨砂紙從他手裡滑落,像一隻放肆的小山羊跳下山坡,直到它滑翔過一塊突起的岩石,消失在深谷裡。

     很久以來,艾格爾第一次停下來,觀察了周圍的環境。

    太陽低矮地挂在天邊,連遠處的山峰都清晰可見,像是有人剛剛才把它們畫到天空上。

    離他很近的地方有一棵孤零零的歐亞槭樹,滿樹明亮的黃葉;遠一點兒的地方幾頭牛在牧地上吃草,抛在身後的瘦長影子随着它們一步一步地在草地上徜徉。

    一個圈養小牛的草棚下坐着一夥徒步的遊客。

    艾格爾能聽到,他們相互交談着、歡笑着,他們的聲音讓他感到陌生,同時又很舒服。

    他想到瑪麗的聲音,他以前多麼喜歡傾聽她說話。

    他試着回憶她說話的旋律和音調,但是卻怎麼都想不起來。

     “哪怕至少給我留下了她的聲音啊!”他大聲對自己喊道。

    然後他慢慢滑到下一個支撐塔柱,爬下去,動身去尋找那卷磨砂紙。

     三天後的一個夜晚,艾格爾在濕冷的天氣裡刷了一天山頂纜車站的底座鉚釘上的鐵鏽後,從貨車的裝載台跳下來,走進他和其他幾個工人一起住的小膳宿公寓。

     在回房間的路上,他經過了彌漫着醋腌黃瓜味道的公寓老闆娘的小客廳。

    那位老婦人一個人坐在桌子前,把胳膊肘撐在桌子上,臉埋在雙手裡。

    她前面擺着一個很大的收音機盒子,平時這個時間裡面應該播放着銅管樂或者是阿道夫·希特勒滔滔不絕的演講。

    今天這個收音機卻是靜悄悄的。

    聽到老婦人往手裡吸着空氣,輕輕地喘息着,艾格爾問道:“您不舒服嗎?” 老闆娘擡起頭,看着他。

    她的臉上可以看到手指的壓痕,蒼白的幾道,血很緩慢地又充回到壓痕的地方。

     “戰争爆發了。

    ”她說。

     “誰說的?”艾格爾問。

     “喏,廣播說的。

    ”老人說着,向收音機盒子投去敵視的目光。

     艾格爾看到,她手伸向腦後,麻利地兩下把發髻散開來。

    她長長的頭發散在脖子後面,有些亞麻纖維的淺黃色。

    她的肩膀短暫抖動了一會兒,好像她馬上就要啜泣似的。

    可是她隻是站起來,走過他身邊,穿過走廊,走到外面。

    一隻髒髒的小貓迎接了她,繞着她的腿磨蹭打轉了一會兒,然後人和貓就都從角落裡消失了。

     第二天早上艾格爾就奔上了回家的路,他要報名去服兵役。

    這個決定并不是他經過深思熟慮後做出的,它忽然就那麼冒出來了,像是從遠方傳來的呼喚,艾格爾知道,他必須遵循這個呼喚。

     他十七歲的時候就被征召去參加過入伍體檢,但是那時候康茨施托克爾成功地提出了抗議。

    他說,如果人們想把他心愛的養子(這個養子也是家裡最能幹的勞力)從他懷裡搶走,讓他去給意大利人或者(更糟糕地)給法國人白白送死的話,必須先以敬愛的上帝的名義把他屁股下的整個農莊都給燒了。

     那時候艾格爾暗地裡對康茨施托克爾還是很感激的,雖然他的生命裡沒什麼可失去的,但是畢竟還可以去赢取一些什麼。

    現在不一樣了。

     因為天氣不錯,他決定步行出發。

    他走了一整天,晚上就在一個舊幹草棚裡睡覺,沒等太陽升起來就馬上又上路了。

    他仔細聽着電話線發出的均勻的嗡嗡聲,電話線最近才被綁到沿着馬路的細長杆子上。

    他看到群山随着第一縷陽光從黑夜中顯現出來,雖然他已經成千上萬次觀賞過這個宏偉的景觀,可是這一次他感到一種獨特的感動。

    他記不起來,在他的人生裡,是否還曾經看到過這麼美麗、同時又這麼讓人敬畏的景象。

     艾格爾在村子裡隻停留了很短的時間。

     “您太老了,而且您還是瘸子。

    ”坐在金岩羚羊客棧的一張桌子邊的軍官說。

    桌子上鋪了白色桌布,用一小面“卐”字旗裝飾着。

    軍官、村長和一位有點上年紀的打字員構成了征兵體檢委員會。

     “我想參加戰争。

    ”艾格爾說。

     “您認為,國防軍會需要一位像您這樣的人嗎?”軍官問道,“您到底把我們當成什麼人了?” “别傻了,安德裡亞斯,還是回去繼續工作吧。

    ”村長說。

    這件事就這樣結束了。

    打字員往那張一頁紙的文件上蓋了一個章。

    艾格爾又回到了索道的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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