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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攀爬,好像一直在試圖尋找還隐藏着的奇迹。

    他很想在路上攔住他們,教訓他們一頓,可是他其實又不知道到底要斥責他們些什麼。

     暗地裡,他自己知道,實際上他是羨慕那些遊客。

    他看着他們穿着運動鞋和短褲跳過岩石,讓孩子騎坐在自己的肩膀上,向着他們的照相機歡笑。

    而他隻是一個老人,沒有任何用處,一定程度上還能挺直腰杆走路就很高興了。

     他已經在這個世界上活了那麼久了,他看到了世界是怎樣變化的,怎樣好像一年比一年轉得更快。

    他感覺自己好像就是一個殘餘品,來自一個早已被埋沒的時代;像一棵帶刺的野草,隻要可以,就把自己向着太陽的方向伸展。

     山頂纜車站開幕典禮後的數個星期、幾個月是安德裡亞斯·艾格爾一生裡最幸福的一段時光。

    他把自己看作那台名叫“進步”的巨大機器裡的一個小小的、但也完全不是那麼不重要的輪子。

     有時候睡覺前他會想象,那台大機器勢不可擋地在森林和群山中為自己開辟着道路,而他就坐在機器的肚子裡,在他自己汗水的熱量中,為這台機器的持續前進貢獻着他的力量。

     “在他自己汗水的熱量中”這幾個字,是他在一本已經翻舊了的雜志上看到的。

    瑪麗在客棧的一條凳子下撿到這本雜志,有的晚上她會從中給他讀一些片段。

    除了五花八門的各種闡述,如城市流行趨勢、維護保養花園、飼養小動物和普世道德觀,那本雜志上還有一個故事。

     故事講的是一位沒落的俄羅斯貴族和他的愛人:他的愛人是一個農民的女兒,有着特殊的天賦。

    為了躲避幾個因狂熱激進、信奉宗教而變得盲目的村中要員的追捕——其中包括她的親生父親——他們兩個不得不在冬天乘坐馬車穿越半個俄羅斯,把她送到安全的地方。

    故事最終是悲劇結局,含有很多所謂的浪漫情節,瑪麗在讀這些情節的時候,聲音裡有着幾乎難以察覺的顫抖。

    這些情節在艾格爾心裡則引起了奇怪的混合着厭惡和着迷的感情。

    他仔細地傾聽着從瑪麗嘴裡念出的句子,同時感覺到一種燥熱在他的被子下慢慢地蔓延開來,他感覺這股熱量好像很快就會填滿整個小木屋。

     “沒落貴族和農民的女兒乘坐着馬車,疾馳在積雪覆蓋的大草原上。

    後面緊跟着追趕他們的人的‘哒哒’馬蹄聲和怒吼聲,女孩充滿恐懼地撲到伯爵懷裡,用她在旅途跋涉中弄髒了的裙子的邊緣擦拭她的臉頰……”每當艾格爾聽到這裡的時候,他都再也不能控制自己,他會把身上的被子掙脫掉,睜着像着了火的眼睛,望向屋頂橫梁下飄忽不定的昏暗處。

     然後瑪麗會小心翼翼地把雜志放到床下,把蠟燭吹滅,在黑暗裡輕聲說:“來吧。

    ” 而艾格爾都會聽從。

     一九三五年三月底的一天,日落後,艾格爾和瑪麗坐在門檻上,望着腳下的山谷。

     最近幾星期下雪很多,但是從兩天前開始,忽然降臨的溫暖預示了春天将要到來。

    雪到處都在融化,他們屋檐下的小燕子已經會把喙從燕巢邊探出來。

    從早到晚,燕子父母一直用鳥喙銜着各種蟲子飛回它們的幼兒身邊。

     艾格爾說:“它們的鳥糞合起來都夠砌一個新的地基了。

    ” 可是瑪麗很喜歡這些鳥兒,她把它們看作是飛舞着的吉祥物,認為它們能保護房子避開邪惡。

    于是艾格爾也就跟這些鳥屎妥協了,鳥巢也就還留在那兒。

     艾格爾用目光掃視着村莊和另外一側的山谷。

    很多房間的窗子裡已經亮起了燈。

     山谷裡通電已經有一段時間了。

    有時候,在這兒或那兒,可以看到一位老農民在他的小屋子裡,坐在一盞燈前,詫異地瞪着那團明亮熾熱的光。

     公司營地裡的燈都已經亮了,煙霧從纖細的鐵管裡冒出來,幾乎垂直升向覆滿雲層的夜空。

    遠遠看去,雲朵像是被很細的線固定在屋頂上,像巨大的、奇形怪狀的氣球懸挂在山谷上。

     “藍色麗澤爾”的車廂靜靜停在那兒,艾格爾想到那兩個維修工人,這一刻一定正拿着他們的小油壺在機械室裡來回爬着,往齒輪組上抹潤滑油。

    另一條纜車索道已經竣工,第三條索道也在相臨的山谷裡開工了,将在森林裡開辟一條林間道,比前面兩條加在一起還長還寬。

     艾格爾看着自己的那一小塊地,鋪滿白雪,在他面前順着陡峭的山坡向下鋪展開來。

    他感到一小波溫暖的滿足感在心裡升騰起來,他很想跳起來,向世界大聲喊出他的幸福。

    可是瑪麗那麼安詳沉靜地坐在那兒,于是他也就坐着沒起來。

     “也許我們可以再多種一些蔬菜,”他說,“我可以把花園擴大一些,我是說在我們的房子後面,可以種些土豆、洋蔥什麼的。

    ” “好的,那肯定不錯,安德裡亞斯。

    ”她說。

     艾格爾看着她,他不記得她以前也用他的名字稱呼過他,這是第一次,感覺有點奇怪。

     她用手背短暫地擦了一下額頭,他把目光移走了。

     “還得看看,那些東西在這樣的土壤裡能不能生長。

    ”他說着,并用鞋尖向冰凍的泥土裡打着鑽。

     “它們會生長的,而且會長成很棒的東西。

    ”她說。

    艾格爾又看向她。

    她向後微微靠着,在大門的陰影裡幾乎看不清她的臉,隻能隐約看到她的眼睛,像是黑暗中兩滴剔透閃亮的水滴。

     “你怎麼這樣看着?”他輕聲問。

     忽然他覺得有一些壓抑,他坐在那兒,挨着這個女人,她是那麼熟悉同時又那麼陌生。

    她把上身往前湊湊,雙手放到腿上。

    他覺得這雙手顯得異常柔軟白嫩,很難想象,這雙手幾小時前還在用斧子砍柴。

    他伸出一隻胳膊,碰了碰她的肩膀。

    雖然他的眼睛還在盯着瑪麗腿上的白皙雙手,但他知道,她在微笑。

     那天晚上,艾格爾被一陣奇怪的聲音喚醒了。

    其實他更像是感覺到了那個聲音,像一陣輕柔的低聲耳語,環繞在牆的四周。

    他躺在黑暗裡,仔細地聽着。

    他能感覺到身邊的妻子的體溫,聽到她輕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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