貳拾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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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剛至,國立北京大學内已開滿石榴,花紅似火。

    這年春日極短,清明之後整月晴熱,讓此時園内氣味更顯凝重,似空中淌油,一點即燃。

     汪啟舟的宿舍在二樓,窗前有一棵枯了大一半的老石榴。

    去年剛進學校之時并未開花,但今年突地發出碧綠新芽,清明之前兩場雨下來,枝上已是密密花苞,有兩枝曲折柔長,從窗口伸進房内。

    啟舟的床鋪正好挨窗,他怕觸了花苞,已大半月沒有關窗。

    夜半晚風寒涼,但那幾日宿舍内衆人都似心上焚火,整夜不睡,他們讀報、談論、咒罵,罵久了人人都汗流浃背,一人打了一盆水洗面擦身。

    到了後半夜,大家都餓了,一同偷偷翻出校門,往南走到東華門,那邊有一家回族人開的銅鍋涮肉,徹夜不關,可涮可烤。

    衆人都嫌涮着不來勁,甯願站在炙子旁烤。

    炙下燃有松木,異香撲鼻,西口綿羊後腿肉切得極薄,蘸上以醬油、醋、姜末、料酒、鹵蝦油、蔥絲、香菜葉混成的調料,再用長筷在鐵炙子上翻烤數下,肉色在将變未變之時,便可就着黃瓜條吃上。

    亦有把烤肉夾在剛出爐的牛舌餅中吃的,牛舌餅滾燙,羊油化在餅中,吃上幾個便會膩住,于是又叫上一碟糖蒜,幾片水梨。

    無論怎樣吃,烤肉必得佐酒,幾人一晚上叫上三斤燒酒不在話下,吃至天色初亮,方才醉醺醺回到宿舍睡上半日。

     店中除了他們,還有剛從胡同和賭場裡厮混出來的大家少爺,攜妓出遊,亦是吃肉喝酒,吟詩劃拳,不亦樂乎。

    那時蔡校長已在國立北京大學裡組織了進德會,甲種會員不嫖不賭,不納妾,乙種會員加之不做官吏,不做議員,丙種會員再加不吸煙,不飲酒,不食肉。

    進德會成立三月,便有近五百人參與,喝酒這幾人都至少為甲種會員,見到這些少爺,均覺不屑,那一日學生中有一人叫王金甫的山東蓬萊人,忽地摔了酒杯,向旁邊那桌罵道:“這都什麼時候了,你們也是年輕人,不去圖亡救國,怎會反而如此堕落?!” 那桌上坐了四個年輕少爺,從打扮看來是前清宗室,桌上還有兩名女子斟酒,他們莫名被罵,頓時起火,有一人也站起來,道:“哪裡來的孫子?怎麼,孫子喝酒便是救國,你爺爺喝個酒,還能就把國給賣了?” 王金甫本就醉了一半,此時也被拱了火,一雙烤肉長筷在手中揮舞,道:“什麼孫子爺爺的,喝多了不認識了是吧?還不看仔細了給你爸爸跪下!怎麼?你們這些當兒子的,隻想對着日本人叫爹是吧?” 那人的蘸料碗裡本剛放進去幾片羊肉,一下都揚了出去,香菜蔥花撒了王金甫一身,金甫也不遑多讓,舉着筷子就直直戳上對方的眼睛。

    那日後來衆人打成一團,店家勸了許久,見實在不可收拾,這才去找了巡警過來,兩邊都被揪去警局,問了幾個時辰才放出來。

    王金甫仍是滿腔怒氣,回到宿舍仍在破口大罵:“都是他媽的這些王八孫子花天酒地,俺們山東才會被賣給日本人,看老子下次不兩巴掌呼死他!” 汪啟舟在一旁給他泡茶醒酒,并不接話,他本和王金甫睡上下鋪,平日多有照應,半夜他們出校吃肉喝酒,也都是王金甫拉他同去,但那日之後,啟舟就不再去了。

    王金甫問他為何,他隻答:“沒什麼意思。

    ”王金甫性子粗糙,沒聽出什麼,也不再叫他,自己仍是時常喝醉歸來,汪啟舟照舊給他泡上龍井。

    宿舍中的人整日熱血沸騰,似是沒人留意到,啟舟的話越來越少,到了後面,他幾是整日不發一言了。

     國立北京大學那時有一千五百餘名學生,學生們分為三種,一是大家公子,大都住在外頭宅院,哪怕住宿舍的,也有聽差貼身伺候,平日搓麻将喝花酒,捧名角狎名妓,白日在學校勉強上課,晚飯一過,便搭車前往八大胡同厮混整夜,天亮方歸。

    二是一心向學的,每日隻知用功,既不知遊玩,也不解時事。

    這兩種人大概各有四成,互不相擾,剩下兩成則是開口必稱新思想的學生,他們人數雖少,勢力卻大,學校裡有二十幾個或公開或秘密的社團,大都是這些學生所辦,他們讀克魯泡特金和托爾斯泰,亦私下傳閱《自由錄》《伏虎集》《民聲》和《進化》,康南海與譚複生的《大同書》和《仁學》大受歡迎,倒是這幾年搖擺不定的梁任公,學生們提起時,已漸漸語出不屑。

    啟舟睡得早,躺下總能聽到樓下仍在放聲道:“兩千年之政,秦政也,皆大盜也;兩千年之學,荀學也,皆鄉願也。

    唯大盜利用鄉願,唯鄉願工媚于大盜,二者交相資,而罔不托之于孔!”啟舟有時會想到自己和恩溥以往在東京的日子,大家也是如此,深夜醉酒,站都站不穩,已是半躺街頭,仍在大聲背道:“他們公開宣布:他們的目的隻有用暴力推翻全部現存的社會制度才能達到……無産者在這個革命中失去的隻是鎖鍊。

    他們獲得的将是整個世界!”這段話本隻有幸德秋水先生譯的日文,是鈴木先生拜托太太轉譯為中文,鈴木太太譯倒是譯了,把譯文遞給他們時卻皺了皺眉頭,道:“看上去真是兇。

    ” 啟舟當時還曾問道:“鈴木太太,這是什麼意思?” 鈴木太太搖頭,道:“也沒什麼,就是覺得打打殺殺的,一股戾氣,殺人總歸沒有道理。

    ” 恩溥那日也在,待鈴木太太走開泡茶,他們曾小聲道:“鈴木太太畢竟是女子,膽子小,也沒什麼見識。

    ” 這些事不過幾年之遙,不知為何已有前世之感。

    啟舟如今人在北大,雖不消沉,卻也時常感到孤寂,隻覺得那三種學生把北大劃為三個圈,身旁衆人都能在各自的圈中找到慰藉,啟舟看着也和大家一同出門上課,下課歸來,但他心中知道,自己孑然一身,隻得在每一個圈外徘徊。

    啟舟多年未見恩溥了,有時難免會想,恩溥現今是否還會像東京時那般?還會堅信自己凡事皆對,旁人若非沒有見識,便是沒有膽量?到了今日,啟舟終是明白,決意去做事并不怎麼難,難的乃是真有決意,且一心向前,半點無疑。

    他是早已不行了,鈴木太太死後,他對一切都感到疑心,他可放走順水順風,亦可勸令之讀書求學,因那都是别人的事情,至于自己的事情,啟舟甚至不知,自己應有何種事情。

     三日那晚,啟舟躺着讀書,手上這本舊雜志連封面都無,是那日在圖書館的角落裡偶然撿到,當時隻是在館内随便翻翻,誰知有位同學從身後路過,伸頭一看,見裡面有篇《破惡聲論》,作者叫作“迅行”,那人“咦”了一聲,道:“呀,這是魯迅先生的舊文吧?” 啟舟道:“魯迅?《狂人日記》那個魯迅?” 那人道:“可不是,還能有哪個魯迅,這是他以往用的筆名吧。

    ” 啟舟道:“你怎麼知道?” 那人笑道:“嘿,咱們教授課上說的,魯迅是他親生兄長,他們都姓周。

    ” 啟舟去年剛到北京,便讀了《狂人日記》,讀至“吃人的是我哥哥!我是吃人的人的兄弟!我自己被人吃了,可仍然是吃人的人的兄弟!”這一節,心中一悸,竟是大半夜沒能入睡。

    第二日他出門去看令之,拐進胡同,遇到一隻黃狗,啟舟總覺得那狗眼神幽幽,似在打量自己,心中不由想到“不然,那趙家的狗,何以看我兩眼呢”。

    那日從令之那處回到學校,他飯也未吃,躺在床上,把《狂人日記》細細讀了一遍,讀後大夢一場,夢中血光滿天,有人面目猙獰,手持長斧,從一個鐵皮屋子中劈開一道口,從中艱難爬出,大喊“吃人!”。

    自那以後,但凡見到魯迅的名字,啟舟便分外留意,他隐約覺着,那麼多人給《新青年》撰文,卻隻有這看似冷冰的魯迅,和他真真隔得近。

     《破惡聲論》由古文寫成,啟舟讀到“……識者有憂之,于是惡兵如蛇蠍,而大呼平和于人間,其聲亦震心曲,豫言者托爾斯泰其一也。

    其言謂人生之至可貴者,莫如自食力而生活,侵掠攻奪,足為大禁,下民無不樂平和,而在上者乃愛喋血,驅之出戰,喪人民元,于是家室不完,無庇者遍全國,民失其所,政家之罪也……”,正在想這托爾斯泰不知是何人,這一年總見人提起,俄國前兩年革命成功,成立的正是當年幸德先生和鈴木先生夢寐以求的社會主義政權,一年後沙皇全家被處決,聽說最小的公主不過虛歲十八,胸口被刺一刀,連藏在胸衣裡的珠寶也被搶走。

    啟舟想,鈴木先生若是知道,會說無産者革命自當如此,但鈴木太太則會搖搖頭,輕聲道:“但殺人總歸沒有道理。

    ” 窗外一直有喧嚣之聲,那是各校代表和北大學生一同在法科禮堂開大會,商讨如何為山東問題抗議之事。

    啟舟并非不關心山東問題,國恥當前,他心中自然亦覺沉痛,但那日宿舍衆人在涮肉店大鬧一場後,他已不知在此事上當出何言了,王金甫他們做的,啟舟無法茫然跟從,若要問他自己想做什麼,他又毫無頭緒,于是隻得起身無言,躺下讀書。

    那日睡前聽到禮堂裡的聲音愈加鼎沸,不知多少人聲嘶力竭,痛哭失聲,啟舟不由心想:“他們是怎麼了?我又是怎麼了?萬萬千千的年輕人都在哭,都在喊,為何偏偏就我一人,流不出淚,也叫不出聲?那麼多人是不會一起錯的,那錯的必定是我,但我是從哪裡開始出的錯,又到底錯在哪裡?”雜聲雖嚣,啟舟到底還是睡了過去,将睡未睡之時,啟舟還在想,舉目四望,是無人可理解自己的了,若是能認識那位魯迅先生就好了,他應當都能理解,理解這其中的寂寞與悲哀、消沉與苦愁。

     宿舍裡的人天亮方歸,每人都滿面倦容,卻又分外亢奮,王金甫右手胡亂包着手絹,左手執一塊皺巴巴的白色棉布,他見了啟舟,得意洋洋攤開,道:“你看這顔色!” 布上草書“還我青島”四個大字,王金甫的字寫得漂亮,一看便臨過魏碑,幾個字黑中帶紫,顯是血書,啟舟點點頭,道:“再給你包一包,我箱子裡有藥棉。

    ” 王金甫把血書一扔,不耐道:“都什麼時候了,就你還磨磨唧唧想這麼些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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