貳拾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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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起來。

    他本是書生,手無縛雞之力,幾下便受了傷,林家司機小五在一旁幫忙,誰知被大石敲頭,當即暈了過去,待再醒來,少爺已經沒了蹤影,四下均有斑斑血痕,怕是已兇多吉少。

     這兩年林湘濤煙瘾極大,久不出來走動,連對女人也失了大半興趣。

    他花大價錢在四友堂院中水塘裡建了個玻璃房子,房中别無他物,就有一張長五十餘尺的酸枝煙榻,家中的七八個小妾也跟着他每日從早到晚癱在煙榻上。

    那玻璃房子四下敞亮,卻沒有窗,鴉片燒到一定時候,外面望進去隻見白氣萦繞,不見人影。

    林湘濤就喜這般景緻,他總對房中燒煙泡的下人說,這就是以身煉丹,道長說了,吃大煙和煉丹是一個道理。

    孜城的人都傳,林湘濤身子已全空了,沒有幾年壽命,還好林家有這般能幹的大少爺,李家和嚴家就造孽了,眼看着已是鐵闆釘釘後繼無人。

     聽完小五跪在地上,哭哭啼啼傳話,連林湘濤也急了,第二日一早先吸夠半日的量,再在身旁帶足了鴉片,勉強坐上轎子,去求這時駐在孜城的滇軍。

     孜城這兩年又已城頭變幻大王旗,顧品珍退出孜城後不久,孫文在廣州成立中華民國軍政府,以段祺瑞拒絕恢複《臨時約法》和召集國會為名,再掀護法之戰。

    唐繼堯則立刻借護法為由,發動靖國戰争,率滇黔聯軍再入四川,前年年底,北京政府曾任劉存厚為四川督軍,去年二月,靖國聯軍已攻入省城,劉存厚退至陝南漢中附近,今年三月,孫文正式任命熊克武為四川督軍,那之後駐在孜城的,就一直是滇軍第四混成旅長金漢鼎。

    金漢鼎在護國之時就來過孜城,當時他帶傷行船,馳援納溪,蔡将軍曾親自前往碼頭迎接,任命他為孜城城防司令,在此一戰成名後,金漢鼎已同朱德、耿金湯、項銑三人一道,被稱為滇軍将領的四大金剛。

    這次回到孜城,李家曾吃過他的大虧,孜城城外的三多寨一直是李家寨堡,且設有李家祠堂,今年春節李林庵帶上李明興回祠堂祭拜,金漢鼎以護國之時,三多寨曾拒滇軍入寨為由,派了幾百兵将寨子團團圍住,并揚言要逮捕李林庵父子二人,并随即也不知會商會,查封了李家十五口井竈,拍賣李家倉中存鹽,後是嚴筱坡以和滇軍的舊交說情,金漢鼎才撤了圍兵,但李家需被罰引鹽一百傤,引鹽每引五十包,花鹽每包淨重兩百六十斤,九引為一傤,但是這一筆,已超過二十萬元,李家一時元氣大傷。

     金漢鼎令林湘濤立下字據,允諾給滇軍林家在山上兩畝罂粟三年的收成,便派了個營長率五十人帶上槍炮上了樂山。

    小五領路,在淩雲山周圍十裡搜了五日,未見山賊,倒是遇上川軍一支撤到這裡的殘部,滇軍的人将其全殲,繳了三十幾支槍,又從他們身上零零散散搜出了一些金銀。

    到了後面兩日,那營長已感不耐,對小五道:“兄弟們找也找過了,這山從底朝天翻了三遍,莫說你家少爺,鬼影子都沒看見一個,他要是被人投進了青衣江,難不成也要咱們兄弟跳進江裡撈屍不成?” 小五點着頭,哽咽道:“軍長說得對,我早知道少爺他……唉,但我家老爺現今就少爺這麼一個兒子能管事,老爺他不甘心,我們這些做下人的也不好交代……” 那營長揮揮手,道:“啥子不好交代,你家老爺要是真的恁心疼兒子,自己咋個不來?小幺弟,我給你說,我們好好在城頭耍幾天,回去給你家老爺說确實找不到,不就行了?現在這個時候,死逑就死逑了,哪個不是快活一天算一天哦?” 小五抹抹淚,道:“軍長,我曉得,你們高高興興去耍,我想點法子把車修一修,我少爺他……他最稀罕這輛車,以前兩天就要讓我裡裡外外擦一遍,現在裡頭少爺的血,怕是再也洗不脫了。

    ” 那輛福特仍在原處,看着雖破,其實加上油後還能開,樂山是川南重鎮,城中居然真的有油站和修車鋪。

    小五一面修車,一面等滇軍的人在妓院煙鋪玩了個盡興,這才一同回到孜城。

    自那以後,林家大少爺在孜城已是個鐵闆釘釘的死人,林家雖稱是遭了山賊毒手,但城中亦有人傳,這是林家大少爺情深義重,跟着餘家三小姐投了江。

    至于為何不投孜溪河,要百裡迢迢跑到青衣江去投,又有人道,那是因為餘家三小姐已走了好一陣,早不在孜溪河了,定是三小姐托夢給他,二人約好在青衣江中等。

    這說法越傳越烈,小五又三不五時在城中茶館裡一邊抹淚一邊道:“怪不得,怪不得大少爺去樂山前要我洗了兩張令之小姐的相片,我還想我家少爺好造孽,令之小姐都死了這麼久了,他還要惦記……現在才曉得他是把相片帶在身上,免得在陰間遇不到哇。

    ”說罷,小五終歸要大哭一場,林恩溥當時雖讓他離了孜城,但他卻想,少爺走了,林家上下又是糊塗昏庸至此,若是達之真的對林家動手,他在旁邊說不定也能幫上一點忙。

     林湘濤也哭了半日,但他的身子已虛到什麼都經不住了,四周的人都道:“大少爺是沒了,但二少爺三少爺還有幾個小少爺過幾年也都成人了,何況這些少爺一個比一個懂事聽話,林家又不是嚴家,這麼多兒子,總是不愁無後的了。

    ”林湘濤心想确也如此,恩溥雖是能幹,這三兩年卻漸漸不受自己控制,最近一年更是連家也不回,井上的賬三四個月才會叫人拿回來給他看個半日,偶爾從煙中清醒,林湘濤也覺悚然憂心,但煙榻上鋪的繡金紅緞褥墊又沉又軟,一旦躺下,就難以起身。

    何況達之在恩溥出事後上了林家好幾回,拍着胸脯保證林家井上天車不停,井下竈房照開,該從商會分的紅一分不少,且各色瑣事一概再不用他管,達之道:“若是林叔伯缺什麼東西,就随便喚個人來慎餘堂,從我的賬上領錢就是。

    ” 滿屋煙氣,林湘濤今日胸緊,少抽了幾口煙,整日似醒非醒,隻覺達之眉眼雖熟,卻分明已是個陌生人。

    林湘濤也有心往深處想想,但一想即困,他打了個哈欠,又躺了下來,道:“這樣最好,達之賢侄,你對我們林家也算上心了。

    ” 達之神色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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