貳拾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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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林叔伯,我和恩溥親如兄弟,原本以為他和令之……唉,天地不仁,造化不公,如今令之下落不明,恩溥又出了事,你以後就把我當親兒子便是。

    ” 林恩溥的車票本可直到京城,但想到令之就在那裡,一時竟似近鄉情怯,他無端端在天津便下了車。

    天津他從未來過,亦無一人相識,這麼些年,除了剛去東洋之時,林恩溥從未如現在這般孑然一人,但那時他常覺孤單,此時卻隻有快意輕松,有兩次他午夜夢回,見到玉森面目猙獰,大叫“Bakudan!Bakudan!”。

    恩溥知道,就是那個聲音了,那一聲巨響終究會來,前幾年大霧一場,自己萬事皆錯,也什麼都來不及挽回,但霧終究是散了,眼前已經是一片清明,再沒什麼阻着他的雙眼,那些該他去結束的事情,他必會做完。

     恩溥在租界内找了個飯店住下,那地方離馮國璋的馮家花園不遠,恩溥整日有閑,又沒有特别要去的地方,總是步行來去,每日經過馮家北門。

    馮家花園占地近七畝,原是奧匈帝國工程師布呂納建造的地方,馮國璋六年前任直隸督軍,以抵債方式購下此樓,兩年後馮又委托一德國設計師将其擴建,這才有了這座高門大宅。

    雖說是馮家大宅,此時馮國璋卻并不在裡面,去年府院之亂後,馮與段祺瑞雙雙下野,随後返鄉歸隐,據說不問政事,和張勳一樣,安心投資煤礦與銀行。

    本地人仍慣于稱馮家花園那邊為奧匈租界,但其實去年奧匈帝國戰敗,北洋政府已收回這塊地方,想起來從奧匈帝國駐天津署理領事貝瑙爾與天津海關道唐紹儀訂立《天津奧國租界章程合同》,迄今也不過十二年,至于民國,算來更是不過八年,但讓人已有今生前世之歎。

    不說别的,北洋諸人上上下下,均有疲态,直皖兩系纏鬥不休,馮段下野後,皖系大勢已去。

    川滇黔本就偏安一隅,為争鹽稅、鴉片和地盤,打來打去三方均是元氣大傷。

    孫文的廣州軍政府雖有護法之名,但去年已被改組,以七總裁取代大元帥,名義上主導南方諸省,七總裁為岑春煊、孫文、唐繼堯、陸榮廷、伍廷芳、唐紹儀、林葆怿,岑春煊為主席總裁,但孫文并未就任,轉頭北上去了上海,剩下六人亦各有打算,非敵非友,隻有張作霖領着奉天軍固守東北,牢不可摧。

     在天津兩月,恩溥無事可做,不過四下閑逛,有一日突發奇想,坐津塘列車去了塘沽。

    這條鐵路最早為興洋務那時,李中堂為解決開平礦務局所出煤炭運至出海口的問題而建,因朝中反對者衆,李鴻章奏請時尚隻能聲稱所修的為以騾馬為引的快車馬路,老佛爺方勉強應允,後又幾經周折,直到光緒十九年終能通車至山海關。

    随後甲午慘敗,洋務夢碎,當年這列機車兩側均鑲有黃銅镌刻的五爪飛龍,故又稱“龍号機車”,但如今飛龍卸甲,李中堂離世更是已快二十年。

    庚子拳亂之後,無力收拾殘局的皇帝與老佛爺強逼李中堂北上,他四面楚歌,亦無從抵抗,隻能簽下辛醜之約,留下萬世罵名,随後即心力交瘁而逝。

    聽說彌留之際,沙俄公使仍在苦苦相逼,讓其在協議上簽字,李中堂留下的絕命詩,現今讀來仍覺傷情: 勞勞車馬未離鞍,臨事方知一死難。

     三百年來傷國步,八千裡外吊民殘。

     秋風寶劍孤臣淚,落日旌旗大将壇。

     海外塵氛猶未息,諸君莫作等閑看。

     李中堂死時恩溥不過十二三歲,對這些自是似知非知,他記得這首詩,不過是因在東洋之時,有一日衆人聚在鈴木老師家,談及辛醜之恥,學生們皆痛罵中堂,鈴木太太本是低頭給大家上菜添飯,未發一言。

    席上有一羅姓學生祖籍乾城,是鎮守大沽口炮台二十餘年的天津總兵羅榮光的堂侄孫。

    庚子年六月十六日,八國聯軍限羅榮光在次日淩晨兩點前交出大沽炮台,羅慨然拒之,聯軍随後發起攻擊,三炮台先後失守後,羅先殺眷屬,再服毒自盡,據稱死前曾面向西北連磕三頭,道:“榮光無能,辜負雨露。

    ”辛醜之後,按條約所定,大沽炮台和其餘北京到天津之間的炮台均遭拆毀。

     那羅姓學生當日滿目通紅,怒不可遏,拍着桌子道:“我伯爺爺當年苦等援軍不來,甯死不辱,何等英雄氣概,可恨李鴻章位居中堂,卻賣國求和,如此奴顔卑骨,清廷居然追封他為太傅,谥号為忠,這乃是對真正忠義之士的無盡羞辱,就憑這個,這朝廷也是該亡了!” 他說罷涕淚齊下,旁人也紛紛附和,鈴木太太給大家一人上了一小塊杏仁豆腐,拍拍那學生的肩膀,道:“青年人有這般心氣,自然是好事,中國往後,隻能靠這般心氣了……但辛醜之事,别說是李中堂,簽字的哪怕是皇上和老佛爺,也怪不得他們賣國。

    ” 那學生奇道:“師母,你這是什麼意思?” 鈴木太太微微一笑,道:“國力如此,刀俎魚肉,勝負早分,誰去簽那個字,又有什麼分别?你們以後啊,說不定遇到這種事情的時候還多着呢,遷怒于人也是常情,就怕做得過了,反讓人心四裂,國更加不國,你們青年從來不缺熱血,有時把血冷一冷,反是好事。

    ” 那日從鈴木先生家出來,那羅姓學生憤然道:“一個無知婦人,倒跟我們論起國事來了,豈不可笑?鈴木先生說是醉心華夏,一口中國話說得倒是人模狗樣的,哼,我看先學學咱們中國男人怎麼管老婆才是正經。

    ”大家又是紛紛應和,隻有恩溥低頭不語,心中來回默念:“……三百年來傷國步,八千裡外吊民殘。

    秋風寶劍孤臣淚,落日旌旗大将壇……” 這詩數年前恩溥第一次聽到,是在慎餘堂中和令之玩捉迷藏,令之躲進父親書房,恩溥找到她時正好聽見餘立心一面斟酒,一面低吟,他就着一小碟火邊子牛肉,反反複複将這首詩吟了好幾遍。

    恩溥在窗下聽得呆了,令之等來等去等不着,從櫥櫃中跳出,嘟嘴道:“恩溥哥哥,你發什麼癡,我在這裡呢!”餘立心見了他們,突地收了那股悲氣,隻招呼他們過去,一人發了一片牛肉撕着吃。

     恩溥以為這些瑣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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