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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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是鐵姑娘牧馬班的指導員啊!” “老天爺!”那個人說,“原來你和她們還活着。

    ”他邊走開邊嘟哝,“奇怪,現在還有什麼鐵姑娘牧馬班!” 叔叔忽然又看見那熟悉的身影。

    他擠進人群,手裡馬上被塞了一張寫着号碼的小紙片。

    他随手扔掉它,立刻有人哄上去搶。

    很快,又一張新紙片塞到他手裡,上面的号碼比剛才多了一位數。

    他好不容易擠到跟前,一看,這人跟杜蔚蔚長得極相像,看見他擠過來,她就扭過臉。

     “老杜!杜蔚蔚!” 她不搭理他。

     他終于捉住她的肩膀,推幾下:“老杜,你跑這來幹什麼?你也想當逃兵?!” 她甩開他往更擠的地方擠,一邊嚷:“誰是老杜!”叔叔放心了,原來她不是老杜。

    他想:老杜畢竟在班裡風裡雨裡幹了幾年,想必也不會對草地對馬群對情同手足的班集體如此寡情。

    回到班裡一看,老杜果然在。

    班裡少的不是老杜,而是布布。

     布布于一夜之間一聲不吭地消失了。

     自從他開了那四槍,人們始終在等待最後一顆子彈被他放掉。

    所有人,包括柯丹每天都在心裡默默企盼,勞駕你快讓我們聽那最後一響吧。

    有天一個姑娘狂呼着跑來報告班長,說她在樹林裡看見了布布的手槍!柯丹問:“那你為啥不撿它回來?”她說:“莫法撿。

    ” 那槍上被屙了一泡屎,屎上又落滿大蠅子,槍實際上是壓在蒼蠅和屎下面,因此沒法拿。

    柯丹便随她鑽進密匝匝的雜樹林,屎和蒼蠅都在,槍卻沒了。

    一擡頭,看見遠處布布正大搖大擺地往樹林深處走,提着那把槍。

    她們悄悄跟上去,布布卻在關鍵時刻回了頭。

     她們不敢再追,怕挨他那最後一顆槍子。

     晚上所有人都在他身上摸,把他脫得精赤條條也未找出槍來。

    大家一緻決定:把這個小歹徒關在門外,凍凍他,什麼時候他告饒了,把槍交出來,再放他進來。

    柯丹對這決定表示贊同,隻是盡量給布布穿厚些,那一身火紅的羊毛撚成線織的毛衣毛褲連同毛帽子全給他穿戴嚴實,才把他推到門外。

     柯丹一夜不成眠,坐在地上,耳朵抵着門闆,隻要布布有聲哼哼,她就開門。

    天将明時,她忍不住了,開門一看,布布不見了。

     整整三天三夜,柯丹騎着馬找遍這塊兩河夾角的草場,沒有得到一點蛛絲馬迹。

    她近乎瘋狂的意識中突然閃出一個念頭:從布布失蹤那天夜裡,就再也沒見過金眼。

     金眼是狼!她悔痛地想,為什麼在憨巴暴露真實身份被宰掉後,至今她才認識金眼,至今才對它做出唯一正确的結論。

     這時,夜空霎時一白,顯出盤根錯節的閃電。

    她在草地上生活這麼多年,頭回看見如此痙攣的上蒼。

    她疲憊不堪地推開門,見渾身純黑的金眼端端坐在屋當中,馬燈被飓風刮得在屋梁上鐘擺一樣蕩來蕩去,金眼巨大的陰影投在四壁和天棚上,變幻出狼的各種兇狠動态。

    她輕輕掩上身後的門,又背着手闩上門插。

    這時門外響起姆姆疲沓而急促的腳步聲。

     屋裡很靜。

    她看着它,心想:這是個多麼漂亮的惡棍啊。

     姆姆開始用兩爪撓門,發出咝咝的尖叫。

     柯丹環視一眼,這才發現屋裡靜悄悄的沒一個人,所有被窩都空癟着。

    人呢…… 叔叔一見天上出現經絡般的閃電,就知道草地上有什麼生靈要送命了。

    比他預料的還慘,馬死了幾乎過半,瓢潑大雨中,姑娘們如同燒融的蠟燭一樣渾身湧着大股水柱。

    她們被如此巨大的天災震蒙了,見叔叔趕到,一齊向他擁來,凄厲地喊:“指導員,快救救我們的馬……”他從來是什麼都不信的,這回終于信了牧人中家喻戶曉的一個恐怖神話。

    他雙臂摟住所有姑娘,感到一大把年輕的心髒在他懷裡破裂,迸出血和淚。

     這塊肥茂的草場在五百年前駐紮着一個富有和睦的小村,有農有牧,人畜興旺。

    某天,小村裡所有的人畜死個精光。

     三百年前又有幾戶人家在這裡發達起來,最終仍是全毀了。

    逃出去的幾個孩子和老人說,人和畜在死時的一瞬通體明亮。

     一百年前有一夥流浪漢來此,不知出于什麼目的在地上掘,結果挖出幾塊又紅又綠、色彩鬼祟的石頭。

     那是一種稀有的金屬礦,誰也不知道這三角洲是座富礦,隻是不敢輕易走進這裡。

    這種閉塞的地方,五百年前和三百年前的故事就像昨天剛發生的新聞一樣被人傳播。

    這一帶地道的、不串種的血族牧人是從不越白河或黑河的。

    礦藏就在不深的土層下,隻要天空有足夠的電流,便會與地下的金屬礦物接通。

    因此這樣大批的牲畜死亡絕不是一般性質的雷擊。

    就這麼簡單的道理,但千百年來成為疑團擱在那裡。

    這一帶的人從不知什麼叫礦。

    在他們心目中唯一可開采的礦藏就是牧草,牧草冶煉的産品便是畜群。

     關于這座豐饒的礦被勘探開采,那是公元二○○○年以後的事了。

    那時這裡的畜群已近絕滅,什麼羊啊狼啊統統不見了,都被浩浩蕩蕩開進來的成千上萬的人吃光趕盡,那時的草地才真正喪失它古老的貞操。

     許多年前,我去過女子牧馬班,那時我多大?大約十來歲,是被兩少一老三個記者帶去的。

    他們帶我去的目的我已記不清了,也有一種可能是我當時發生了人們後來賦予它概念的早戀——我很愛其中一個年輕的男記者。

    是我硬纏着他們把我帶到了那個荒涼草地上的。

     我跟過牧,還跟過夜牧。

    每回跟女牧馬員夜牧,我總是躺在帶臭味的氈衣上很快睡着,有個神色莊重的姑娘卻始終不睡。

    夜裡,我強撐開眼皮,見她孤獨地坐着,一動不動。

    白天我問她夜裡觀察到什麼,我相信她肯定比任何人都觀察得多。

    可惜她不愛說話,有天夜裡,我聽見她輕聲喚:“大青,别跑!灰子,白鼻,都回來!”她的視覺與感覺靈敏得令我吃驚,不用看,也知道哪幾匹馬打算出亂子。

    還有天夜裡,我聽見她在悄悄飲泣,我正要爬起來,手被與我并排躺着的姑娘拉住,她對我耳語:“莫去看她,她最喜歡的一匹馬明天要參軍。

    ”在我印象裡,她就是始終孤單單地坐在那裡,有個白天,她不知埋頭幹什麼,我突然看見她間雜在黑發中的白發。

    也許她夜以繼日,提前衰老了。

    後來軍馬場移交給地方了,知青們陸續返城,牧馬班最後僅剩了她一個人。

     我已長成個大姑娘,決定去找她,一路上看見許多馬和其他大牲口的白骨。

    找到她時,她也準備返城。

    她指着那些白骨對我說:“一下大雨,草地上縱橫交錯的水流就自然而然把它們集中到低窪處。

    ”我想問問堅持到最後的放牧生活是怎麼過的,但我想起她是個異常寡默的女性。

    我問她:“馬是不是全死光了。

    ”她狠狠瞅我一眼。

     她告訴我,就踏着這些白骨,她把最後一群數量可觀的馬上交了。

     我這裡還留有一張她的相片。

    現在你知道了吧,不是所有事情都能現編的。

    下面我接下去寫我的故事,還沒完啊。

     清晨,姑娘們處理了馬屍,回到住處,見柯丹披頭散發地站在門口,門在她身後嚴嚴地關着,老姆姆心慌意亂地跑跑停停,站起坐下。

    她對衆人說:“我把它脊梁打斷了,是它吃了布布。

    ”她打開門,人們看見金眼像旱獺那樣四腳攤開,肚皮貼地地趴着,一雙純金的眼睛仿佛比過去大了許多。

    老狗姆姆擠撞着人們的腿,跑到它面前,嗅着它舔着它。

     它黑色皮毛上沾着血污。

    柯丹昨夜在它齒縫裡發現一塊鮮紅的東西,扯出來一看,是布布身上的紅毛線。

     姆姆不懂人們在議論什麼。

    當它見她們用腳把金眼踢出門時,它頓時明白一場冤案開始了。

    姆姆知道一切,但沒人懂得也沒人相信它的辯訴。

    那夜孩子的失蹤經過姆姆全了解:孩子起初在雜樹林遊蕩了一陣,後來他發出一聲悶悶的叫喊就被擄走了。

    金眼追上去,撕咬拼搏。

    它身上沾着的是人血,但絕不是布布的血。

    姆姆親眼看見它最後的一撲,那已是筋疲力盡,它叼住布布的褲腿,撕下一塊紅色。

    它忠實地叼着這點鮮紅的物證,跑回來,坐在屋裡不吃不喝地等。

    金眼望着人們,眼裡沒有一點乞憐。

    它的目光最後看見哺養它的姆姆。

     姆姆發瘋一樣刨着腳下的土,直到幾聲槍響後,它才靜下來。

    姆姆與金眼面對面望着。

    一大攤殷紅的血中,姆姆看見一個黑色的高貴魂魄正在離它而去。

    金眼還沒有最後咽氣,它鼻翼微微翕動,華貴的金色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這條最醜陋的老母狗,它向它永别的同時,頭一次感到它是它唯一的母親。

     姆姆僵住了,連上去再吻它一下的力氣也沒有。

    它從沒吻過它,一旦它有這個企圖,它就擺脫它,顯出狗類所缺乏的孤傲和自尊。

    現在它作為一種非狼非狗的生命被消滅了,它是狼與狗兩種優秀屬性的集合體,它剔除了這兩種動物本質中的雜質,但它死了。

     它金色的眼睛沒有合上,始終望着姆姆,對它的養育和教化,不知是感激還是怨艾。

    人們把它埋了,并在新土上踩了又踩,從此消除了一切本性改良的可能。

     姆姆離開了這裡,不久,人們便傳說有條可怕的瘋狗在草地上流竄,它已老得沒了牙,但不知為什麼,人們還是懼怕它懼怕得要死。

    它并沒有傷害過誰,但人們遠遠看見它走,它跑,它靜止不動,都覺得不妙。

    它默默的存在竟成了人們的一塊心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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