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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就這樣,我當着全班的面把它燒了,沒有看它一眼。

    要是我知道誰簽了名誰沒有簽名,後果會怎樣呢?無非是一部分人難堪,一部分人自在,這個集體就不再是一緻的。

    我多麼不希望我們的集體渙散啊!” 芳姐子說紅軍裡也難免有動搖分子。

     陳黎明說:“我理解你的行為有多高尚,我相信你這樣做會感動她們!” “你以為我是想感動她們才這樣做的嗎?絕不是。

    一時被感動是靠不住的,最可靠的是信仰,共同的信仰才能使一個集體高度一緻……”說到這裡,沈紅霞緘默了,因為她忽然意識到信仰的嚴酷性之一就是毫不留情地淘汰不忠貞者;它的高度與純度确定了追求它的難度。

    它是一塊聖地,僅對信仰它的人存在着。

     這時一小群馬想偷偷摸摸離群,她聽了聽,斷然地喊:“白鼻,回來!”再聽一會兒,她放心了,因為它們已歸群。

    小點兒從馬群另一端跑過來,沈紅霞又在喊另一匹馬:“大青,大青,回來——快回來!”這是個沒有月亮的夜。

    小點兒發現沈紅霞在黑夜也能像白天一樣辨識三百匹馬中的任何一匹。

    但她的氈衣從肩上滑落,她卻滿地尋找。

     小點兒一看,氈衣灰白的一團,就在她腳邊。

    她提示她,而她卻朝相反的地方摸索,從她手的動作看,完全是個盲人。

    于是小點兒明白,長期的熬夜,她已得了嚴重的夜盲。

     她替她拾起氈衣,披到她肩上。

    小點兒發現她一雙眼果真如任何盲人那樣睜得特别大,也像所有盲人的眼睛那樣,永遠是團謎,永遠是真理。

    她根本看不見馬群,憑一種神秘的知覺控制每一匹馬。

    整群馬猶如一盤棋那樣在她的知覺裡。

     關于夜盲症,沈紅霞沒對任何人講起過。

    她自己也許都沒有覺察到她此刻基本上已失明了,小點兒看着她徒然大睜的眼睛想。

     春天的時候,那時新增補的姑娘剛到班裡半年,剛從喜歡到厭倦牧馬生活,剛學會聽沈紅霞的話:她說“好”的時候實際上是說什麼,說“不好”的時候實際上又說了什麼。

    那時她們剛能和上老牧馬班成員誦讀語錄的節奏和音調。

    總之,她們那時剛與這個光榮集體混為一體,一齊痛苦,一齊歡樂。

    一聽說場部派人來專門要紅馬,叔叔咯吱吱嚼橡皮筋的嘴停住了,酒壺也停在半空中。

    “現在曉得了吧。

    ”他對新來的姑娘們說,她們因把橡皮筋給他嚼,隻好披頭散發。

    “一匹好馬根本保不住密,整死整活也要被搞掉!” 大家緊張地開會商議,叔叔擦他的槍,不發言。

    沈紅霞果斷地說:“不給。

    ”紅馬的前途是應征入伍,立功建勳,成為一匹載入史冊的光榮戰馬,而絕不是取寵某位要人的玩具。

     大家告訴她,要紅馬的不是别人,就是曾一再給她們榮譽的那位白發蒼蒼的将軍。

     沈紅霞淡淡笑一下,表示她早知道。

    人們還看出她的反感:瞧你們在提到将軍時這股又膽怯又興奮的沒出息勁兒。

    沈紅霞聽說喜歡紅馬的其實是首長的夫人。

    她說:“假如是首長本人想騎它……”大家立刻說,正是首長本人出面來要它的。

    “也不給。

    ”沈紅霞說。

    她拄着木杖走出門,讓大家慢慢去理解她的話。

    在離屋子很遠的地方,跑着紅馬和绛杈。

    一個人影倏然一閃,不見了,沈紅霞警覺起來,想搜索和跟蹤,但腿一閃她摔了下去。

    從同一個平面上,她看見伸在草叢中正對着她的槍口。

    若不是她及時摔倒,梗塞了槍的射程,紅馬或許已被謀殺了。

    她不知怎麼就往槍上一撲,仔細看看,持槍者不太陌生,再看細些,她認出他是叔叔。

     叔叔隻得站起來把槍收了。

    “我在幾年前就對你講過,最好的辦法就是把它殺掉。

    ”他指着紅馬說。

    紅馬這時刹住步子,勾下脖子使身體盤得很圓。

    他見沈紅霞用沉醉的目光瞅它,他想,你好好欣賞去吧,它根本不是一匹真實的駿馬,它的存在隻是世世代代騎手的夢想與呼喚。

    你相信有這樣一匹紅駿馬,因此才有它;你以為它是紅色,它才有這麼紅;你感覺它美麗,它才這樣讓你醉心。

    假如一切都相反,那就什麼也沒有——根本就沒有這匹為之明争暗奪的紅馬。

    叔叔心裡始終堅持這想法:實際上是不存在這樣一匹紅馬的,它的完美及一切優秀特性都證實世上根本沒有它。

     第二天姑娘們跑來問沈紅霞:“來了一輛大卡車要帶紅馬走!咋辦呢?” “噢,讓他等着吧。

    ”沈紅霞坐下來,于是大家都坐下來。

    “真是有意思,是不是?”她微笑着看所有人一眼。

    于是她們明白,她是說:要軍馬就該光明正大來領,按手續一級級辦,幹嗎整輛大卡車,還賊頭賊腦罩着篷布。

    大家這才明白,在她們把消息通報她之前,她早把情況摸得清清楚楚。

     那個被派遣來接馬的人等得不耐煩了,走進她們的泥坯屋,裡面黑得像洞,隻見一群影影綽綽的長頭發身影,從那裡發出一種奇怪的聲音。

    這聲音平穩沉重,無止無休,似乎沒有間歇的可能。

    再走近些,越發感到她們齊聲朗讀的是他完全聽不懂的深奧語言。

    他氣急敗壞,幹脆走到她們身後,一看,每人手裡捧的是他熟透的紅語錄本。

    奇怪的是,這本被幾億人熟透的書經她們一讀怎麼就句句都晦澀難懂了呢?他使勁看,那上面每個字他都認識,可她們誦讀的他卻一點也聽不懂。

     他開了空車回去報告領導說,女子牧馬班會用一種誰也不懂的語言誦讀紅寶書。

    領導問他“紅馬呢”,他才想起任務沒完成,他是被那聽不懂的誦讀震懾住,甚至還有些感動,既而稀裡糊塗離開的。

     沈紅霞頂着一場春天的大雪到了場部,因為那輛卡車隔兩天就開來一次,索要紅馬,沈紅霞終于決定随車見一趟領導。

    不知為什麼,領導都有些怕她似的,當她一出現在那幢孤零零的小樓下,他們一個跟一個都從小樓裡下來,在大雪裡陪她站了好一會兒。

     當她決定去省城時,立刻有輛吉普車把她載走。

    她按場領導提供的那位老首長的地址,終于走進一扇大門。

    梨花開得院子服喪一樣雪白,她想起另一個院子也開滿梨花,也有一條一模一樣的小徑,彎彎曲曲通向一座一模一樣的樓房。

    樓房裡也有無盡地向前延伸的紅地毯,也有一個看不見的人發出各種指令。

    帶領她的人顯然是按那指令讓她向左向右。

    最後在一間特别溫暖全是陽光的房間裡,她看見一個白發蒼蒼的老軍人。

    正因為光線過分充足,所以使她看不清他的臉。

     白發在陽光中銀燦燦的。

    從握手的力度沈紅霞知道他正是曾經賞識過她,甚至向她行過一個軍禮的老将軍。

    雖然他的臉一點也看不清,但她感到他和藹而嚴峻,她講起紅馬的事。

     他感到奇怪極了,他隻是在心裡有過一閃念,想把紅馬弄到手騎騎,因為他從年輕時就向往一匹那樣的紅色駿馬。

    但僅僅是一閃念,連他自己都沒當真,下級們怎麼就認真地辦起來了呢?就像他在任何會場的主席台上出現,就會有麥克風對準他,無論他怎樣小聲甚至無聲地說話,都會被它立刻宣揚開來。

    其實他有時的話是毫無意義的自語。

    現在呢?連他沒說出口的念頭人們也聽得見,并分毫不差地好比聽他鄭重而大聲發出的号令。

     他對沈紅霞說:“你做得對,好女子。

    紅馬是國家的,别讓哪個私人搞到手。

    ” 沈紅霞感動得想上去給他行個軍禮,就像她父親那樣帶響的軍禮。

    但她忽然怔住了,因為太陽此時正照耀着他的耳朵,使它們鮮紅透明。

     她走出這幢房子時,看見一個女人熟悉的背影在白色的梨花裡走,她不知不覺掉轉身,随她又走上彎曲的小徑,走上無盡的紅地毯。

    她的雙腿畢竟殘了,木杖一下拄空,她便摔下去,直挺挺趴在鮮紅的地毯上。

    女人被驚動了,小跑着過來扶她。

    她一點點往上看,終于看見她蒼白美麗的母親。

     沈紅霞離去的一星期内,指導員叔叔想了個對策,用母馬绛杈去冒充紅馬,反正它也夠紅的,也夠美的。

    叔叔認為那些一心要占有馬的人一般不識馬。

    于是绛杈四蹄被打了絆,淚汪汪地被裝上大卡車。

    馬群一起翹首。

    紅馬被叔叔拴在一棵死樹上,它一掙,叔叔就用柯丹的老皮鞭抽。

    它飛快地刨着蹄子,刨起大片雪塵,弄得叔叔成了個雪人。

     紅馬叫一聲,绛杈便在車篷裡叫一聲,它倆一呼一應,直到誰也聽不見誰。

     紅馬像人一樣直立起來。

    任何馬都不可能像它這樣直立着靜止那麼久,似乎一下擺脫了四蹄動物任人宰割的地位。

    它就這樣直立,再也不願還原成一匹馬。

     人們用預先備好的絆索哄绛杈入套時,隻聽一聲異響,回過頭,就見紅馬這樣不可思議地立起。

    給任何一匹馬打絆都是正常的事,而紅馬卻預感到它不是一般的絆索。

     從人們把绛杈從馬群中喚出,紅馬就覺得不妙,它很遠地沖過來,以這個神奇的直立企圖挽留住它心愛的绛杈。

     這匹紅色烈馬從未有過如此哀婉的神色。

    它的一雙眼睛刹那間變得無比疲憊無神,像匹老得快死的馬。

     绛杈離去後的許多天,紅馬動不動就直立着靜止住。

    沈紅霞相信那就是一匹馬的哭泣,一匹烈馬用它整個身形在哭泣。

     夏末的霜是灰色的,像小點兒的臉;而夏天的天是碧玉般藍,如小點兒那隻眼。

    粉紅色的少女太尋常,一眼見底,那是沒有閱曆沒有污染沒有隐衷的天真顔色。

    頭一回見到小點兒失了天真的銀灰色臉,他便覺得恒定的少女概念過于簡單。

    而她,深不可測。

    這張美妙面目下藏着多少不見天日的秘密呢?或許有多少秘密就有多少神韻。

     營長沒想到請來的獸醫會是她。

     領她來的兵娃子“咔”地立正,解釋道,獸醫站的獸醫全出診去了,她說她行,那個“鐵姑娘牧馬班”的馬都靠她醫呢。

     營長讓他以後講話要像個軍人,不要這樣婆婆媽媽啰裡啰唆。

    他揮揮手,他與她中間這個活障礙立刻挪開,消失。

    世界一下子變得好靜,靜得叵測,似乎在竊聽由誰來講第一句話。

    這是他們彼此無意識地懷念了兩年多以後,另一個層次的開場白。

     他問她叫什麼名字,在哪工作,依然如同頭次見面那樣客套而生疏。

    小點兒險些相信他真的忘了她,假如他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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