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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姑娘牧馬班重新過起了老日子。

    重新編組後,小點兒也常随組出牧了。

    她不再像過去那樣注意保護自己的容顔,有時,她甚至渴望也有一副與她們同樣五大三粗的外貌,似乎那樣就能不分彼此地永遠混在她們之中。

    她想過跟她們一樣簡單的外在生活和内心生活,她漸漸習慣她們單調嚴肅的生活中簡單的快樂和痛苦。

    她希望丢掉一切生活技巧來生活,偏就不行,誠實和撒謊都有自己的曆史。

    她見老杜輕易地就上了她的當,才發現自己又自如地扯了個謊。

     于是老杜替她出夜牧去了。

    她将自己的黑色軍雨衣給她披上,老杜就這麼美滋滋地裝扮成了小點兒。

     她急匆匆地走到我寫字台前,問我什麼叫品行。

    我正寫到她品行一節,她總算明白她不可救藥地總要搗鬼原來責任在我,我讓她明知故犯地騙人坑人,不能自已。

     我嚴肅地告訴她:“作家隻管設計人物的個性基調。

    這個基調本身就包含着它自己的邏輯。

    你是按你的邏輯行事,要想推翻它,别說你,就是我也辦不到。

    ” 她痛苦地望着我,因為她已越來越明白,在這種陰暗的心理中生活,她的人格隻能越發堕落。

    她那樣的處世方式,實際上隻能使自己品德受損。

    她想起她對叔叔的态度:一次次用眼風用媚态,她逗引他,卻不是故意的。

     “我沒有辦法,我得有靠山。

    ”她說。

     “可事情鬧到這步,你又設騙局,一次坑兩個人。

    你不愛叔叔,為什麼不開誠布公地跟他談清楚,拒絕約會?那會比你現在的做法正派得多。

    ” 她忽然陰沉沉地笑了:“這不就是你剛才左一遍右一遍講的那個邏輯嗎?” 叔叔去了趟場部,遞給布布一把糖。

    小點兒在為布布縫一件小襖,用的布是叔叔搞來的麻柳旗。

    旗是很好的布料,有的竟是的确良。

    麻柳旗上的經文可以放到河裡去漂洗。

    急湍的河水力很大,隻需将旗拴在木筏的樁子上等它漂,漂個一天兩天就幹淨了。

    漂不幹淨的可以做鋪蓋裡子或糧食口袋。

    因此隻要當地民族出殡,叔叔肯定發财。

    軍馬場的人也想撈此類便宜但挨過出殡人揍。

    叔叔不怕揍,誰敢揍叔叔。

    小點兒手巧,替布布做衣裳的麻柳旗到她手裡,多半還能省下料為自己做點小零件。

    她遠遠看着叔叔和布布。

    布布對叔叔的假眼珠很感興趣,他竟取出來抛着逗他玩。

    這對叔叔是反常的:他一貫愛惜假眼珠,連打架都怕打壞它。

    這會卻一忽兒摳出,一忽兒塞進,布布被他時有時無的眼珠搞得入了迷。

    一會兒,趁叔叔不備,他搶下眼珠就跑。

    叔叔吼了兩聲,并不追,任他拿它當彈球在地上滾。

    叔叔癟着一隻眼眶看布布玩,兇神惡煞的臉突然變得如此慈祥,使小點兒詫異。

    布布一失手,那東西滾落了。

    這下叔叔才着慌,但他并不責罰布布,隻是自己辛辛苦苦地趴在地上找。

     見叔叔吃力地趴了很久,小點兒走過來,手裡捏着那枚眼珠。

    她的表情使叔叔明白,她已在此觀察了許久。

    布布此刻與叔叔并排站着,小點兒突然發現:這是兩個大小不等的一模一樣的爺們兒。

     叔叔對布布揮手:“去,玩去。

    滾蛋滾蛋!”他背過身,把眼珠吮幹淨,裝進眼眶。

    這套動作他從不背人,而當着這個美貌女子的面,他便有些難堪,有些自慚形穢。

     小點兒走上去,尖着手指從他鬓角上拈下個什麼,笑嘻嘻地說:“一根草草。

    ”其實什麼也沒有。

    叔叔轉過身,忽然用急躁的聲音對她說:“我要找你談談。

    ” 這就有了約會的暗示。

    現在可以回到前面,她将老杜打扮一番,讓她替她出夜牧。

     入秋的草地雨很綢缪。

    老杜對同組的姑娘說:“咱們不用都守着,我守前半夜你守後半夜。

    ”隻要沈紅霞不跟随出牧,她們總能設法鑽到帳篷裡睡一會兒。

    十多匹馬病了,圈在另一塊草場,沈紅霞日夜守護在那裡。

     老杜給那些愛領頭鬧事的馬打好絆,找個顯眼處坐下來,心溫溫的。

    小點兒那詭秘的神色令她困惑又令她振奮:指導員叔叔要找你單獨談談。

    現在沒有人向往雲母礦和奶粉廠,知青們聽說自治州到他們中間來招工,就是說,可以進城了。

    招工名額很少,一般掌握在各連指導員手裡。

    表現特别好的和特别壞的都别想走,像老杜這種幾年一貫保持平庸的才有希望。

    她等到黑天,看見遠遠的草坡上緩緩走着那頭驢。

    她用抛兜向它扔石頭,直到身邊所有石頭扔光它仍是不可阻擋地越來越近。

    這時下起雨來,她已能看清被雨淋得明晃晃的驢臉。

    她解下黑鬥篷式的軍雨衣,朝它又抽又掃,它開始退縮。

     它愁眉苦臉,絲毫沒有侵犯她的意思。

    終于趕開它,老杜已渾身濕透。

     她生起堆火,光身披上雨衣,将内外衣褲一件件捧着烘烤。

    她急了,想搶在叔叔到來前烤幹它們。

    雨停後,月亮照着靜止的馬脊梁,她斷定那頭驢仍在附近,但隻要不尋找就看不見它,隻要不想它它就不存在。

     叔叔跨下馬,把這個穿黑雨衣的背影打量了好一刻。

    老杜一聽身後有馬呼呼地喘息,滑溜溜的身體在雨衣下變質了似的,發起黏來。

     叔叔走過來說:“這個天就烤火還早吧。

    ”他在離她不遠的地方坐下來,點上煙抽。

    什麼能瞞過叔叔這隻眼呢?從下馬的一瞬他已識破了小點兒的詭計。

    好獵手不光憑眼睛,他們更重要的是先于視覺的感覺。

    他生來頭回遭一個女子戲耍,他恨不能立刻沖回去,用各種暴虐手段替一個偶失尊嚴的草地霸王去報複她。

    他沒有失敗紀錄的曆史使他渾身的血液沖向頭顱。

    老杜扭臉時,隻見月光下叔叔的頭比她印象中要大許多,一根根堅硬的毫發奓若芒刺。

    逆着月光,叔叔一動不動的碩大頭顱加之飛奓的硬發簡直宛若一顆光芒四射的球體。

     “來看看馬群有什麼事故沒有。

    ”叔叔按住憤怒平和地說。

    他一向認為喜怒形于色的人不是男人。

    真正的男人是沒表情的,就像馬、牛,它們的表情在全身肌肉上。

    在他殺牛殺羊乃至殺人之間都能平和如常。

    馬群嚓嚓地蠶食着草地,這聲響增強了甯靜的質感。

    “沒什麼情況,我就回去了。

    ” 老杜急了:“名額呢名額呢?難道你平白無故跑這麼遠就為聽聽馬吃草?”叔叔一隻腳蹬在鞍镫中,回頭望着她,黑色鬥篷中間露出一線白生生的光亮。

    這醜丫頭想幹什麼?然後他看見篝火邊大大小小的衣服扔了一地。

     “你不是要找我單獨談談?”她說。

     叔叔的惱怒又漲上去一截,漲得他頭更碩大:那個小美人兒,那個小妖精,把這醜姑娘戲弄得多慘。

    醜姑娘啊,你真醜得讓一個硬心漢子都同情你啦!怎麼辦呢,我來替這場騙局打掃戰場吧!“我是托小點兒告訴你,我要跟你單獨談談。

    ”有人秘密地告訴他:老杜有種見不得人的毛病。

    有這樣可悲的毛病想必是内心最自卑的姑娘了,她們自卑到了自己糟蹋自己的地步。

     老杜任雨衣粗硬的帆布摩擦她,感到了那種熟悉的暧昧的快意。

     叔叔想,看來真的沒有哪個男人想碰她。

    他一步步走到她面前,她仰着臉,似乎他真有她印象中那麼高大。

     “我有希望嗎,指導員?” “啥?” “指導員,我隻有靠你了。

    ”她臉越仰越高,仿佛面前這個男子在不斷地長。

     他想,别這樣發癡啊,醜丫頭,你搞得我真動了恻隐之心。

    他說:“什麼希望不希望的,比如毛娅……” 她打斷他:“毛娅長得好看,所以她走運。

    ”毛娅嫁牧工的事登了報,比上回講用會更出風頭。

    女知青羨慕她登報,其實是羨慕她登了報就撈到了小學教員的位置。

    毛娅這個頭帶得很及時,到歲數的女知青頓時開竅,幾乎掀起一個找牧工的小小浪潮。

    倒是牧工開始挑揀了,要高的、白的、俏點的。

     叔叔生硬地說:“那你也找個牧工吧。

    ” “我?我醜啊。

    誰會喜歡我這麼醜的人?”老杜口氣爽朗地說。

    醜是事實,否認它又否認不掉。

     她講的句句是實話,她對自己抱如此清醒的認識真讓人難受,叔叔想。

    他現在幾乎與她面對面貼上了,老杜想退縮,他一把揪住她。

    他一隻真眼看着别處,假眼看着她不好看的臉,反正它也看不見。

     “那你一輩子都不打算嫁人喽?” “我?”她嘿嘿笑起來,“我醜啊。

    ” “你真認為自己醜到那個地步?” “啊。

    ”她依然傻呵呵地笑。

     叔叔轉身就走。

    老杜忽然上前拖住他:“别走啊!”他見黑鬥篷裡露出一條赤裸的胳臂。

    “我曉得了,你也是嫌我醜,一下子變卦了。

    ” “你不醜!”叔叔咬牙切齒地說。

     “誰說的?” “我說的,”叔叔的聲音呆闆有力,“我喜歡你。

    ” 老杜“啊”地一聲慘叫,跳開一步,指着叔叔的鼻尖:“你诓我!” “日他先人,我真喜歡你!”叔叔一把抱住她。

     “我不信我不信。

    我曉得我醜得要死!” 叔叔揪起她的頭發,揪得她五官都吊扯起來。

    “啪!”他揚手給了她一記耳光。

    “你要再說自己醜,再自己作踐自己我就打死你!”眼淚從她漫長的臉上流下來。

    “記住沒有?”叔叔怒吼,搖晃着她的頭,扯得她更變形。

    她臉上出現惬意的神色,仿佛沉醉于一種特殊的享受。

    沒有男性如此強烈地觸碰過她。

     叔叔一把捧住她的臉,仔細看,狠狠看,想一下子受夠了,以後就不會覺得它不順眼了。

    他再也忍不住,猛力将她的臉捧入懷中,過一會兒,再拿出來看看。

    他想,她真是個醜得讓人心碎的姑娘啊!他閉上真假兩眼,将吻沉重地砸向她。

    她這才敢相信它不是夢,伸出臂膀摟住一個實實在在的巨大頭顱。

    他認為自己的吻是善良的,它安慰了她,盡管同時欺辱了她。

    不管怎樣,她從此有了點自信和自尊。

    他一點一點地脫身,一點一點将她放穩妥,然後轉身沖上馬。

     直到他打馬跑遠,她還像死了一般伏在原地。

    她看着那徑直而來、繞路而去的雄健身影,感到自己内心的某一域不再是一片荒涼。

    她雙臂還伸在那裡,伸得很長很遠,似乎在向這個骁勇的男性進一步乞讨愛撫。

     燒了那封集體的控告信之後,沈紅霞對兩位年輕的先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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